天黑下来了。
不是慢慢黑的,是那种西部特有的黑——太阳一落山,天就像被人拿布蒙上了,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我今天能看见。
那些帐篷,那些树,那条河,那些远处的山——全都能看见。不是白天那种看见,是另一种看见,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眼睛里,让我能在黑里分出灰,在灰里分出黑,在黑里看出轮廓。
我低头看自己。
那件斗篷正在变。白天它是白的,现在它在往灰里走,往黑里走,往透明里走。不是真的透明,是那种让你分不清它在那儿的透明——像雾,像影子,像你盯著看久了就会怀疑自己眼花了的那种透明。
我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
也变了。
不是看不见,是看不清。明明在那儿,可你盯著看的时候,它好像在晃,在抖,在往四周散。像一团有形状的烟。
火焰之星站在我旁边,看著我。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这就是黑暗里的光。不是让人看见你,是让你看见別人。”
我点点头。
“那匹马。”他说,“它知道你要去哪儿。”
我走到河边,那匹白马还拴在老树底下。它看见我,抬起头,打了个响鼻。我解开韁绳,翻身上马。
它没动,就站在那儿,等我。
我低头看著它的脖子,那白色的毛在夜里发著光,淡淡的,像月光照在雪上。我夹了夹马肚子,它迈开步子,慢慢地走。
走过帐篷,走过还在烧的火堆,走过那条河,走向那片山。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之星还站在那儿,站在那个帐篷门口,看著这边。他的身影在夜里已经看不清了,可我知道他在。
我转回头,双腿一夹。
女妖跑起来了。
快。
快得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快。
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不,不是哭,是喊,是那种喊不出声的喊。树往后退,山往后退,天往后退,什么都往后退。只有前面那片黑,一直往前,往前,往前。
我突然明白它为什么叫女妖了。
因为它跑起来的时候,你听见的那个声音,像女妖在哭。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夜,可能只是一瞬间。
等我勒住韁绳的时候,面前是那个谷地。
那个流血的谷地。
那些木屋还在,烧得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木头架子,戳在那儿,像死人骨头。那条河还在,水还在流,哗哗地响。那块草垛还在,被火烧了一半,另一半塌在那儿,黑乎乎的。
可那些尸体不在了。
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个小小的孩子——都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野兽拖走了,还是被路过的人埋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地方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骑在马上,看著那个地方,一动不动。
风从谷地里吹过来,带著一股味儿——烧焦的木头味儿,还有別的味儿,我说不上来,可我知道那是什么味儿。
我下马。
女妖没动,就站在那儿,看著我往谷地里走。
我走到那个草垛边上,蹲下来。地上有东西,黑乎乎的,我捡起来看——是一只小鞋。小孩的鞋,皮子做的,已经烧得只剩一半了。另一半没了,被火烧没了,还是被什么別的弄没了,我不知道。
我攥著那只鞋,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蹲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把那只鞋揣进怀里。然后我往回走,走到女妖旁边,翻身上马。
“你能找到他们吗?”我低头问。
它没回答,可它动了。
它往谷地深处走,往那些山里头走。我由著它走,由著它带我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走了很久。
穿过一个峡谷,翻过一道山樑,又进了一个峡谷。天还是黑的,可我能看见,什么都看见。那些石头,那些树,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全都能看见。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人的声音。
远远的,从山坳那边传过来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唱歌——那种醉醺醺的歌,调子都跑到天边去了。
我勒住马,听了一会儿。
女妖没动,就站在那儿,等我。
我从腰里摸出那把枪。
那是火焰之星给我的,一把左轮,旧的,可擦得亮,保养得好。他说,会用吗?我说会。他说,行。就给了。
我没再说什么。
我把面具戴在脸上。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不是变黑了,是变亮了——那些光,我身体里的光,衣服上的光,面具上的光,全都亮起来了。我看见自己,从马背上往下看,看见自己像一团发光的雾,一团发光的火,一团发光的幽灵。
我夹了夹马肚子。
女妖往前走,一步一步,蹄子踩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笑声越来越近,那骂声越来越近,那跑调的歌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见了。
一堆火。一堆篝火,烧得旺旺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围著火坐著七八个人,有的躺著,有的靠著,手里都拿著酒瓶子。他们脸上涂的红一道黑一道的东西已经花了,糊成一团,可我还认得出来——就是他们。
就是那天在谷地里杀人的那些暴徒。
那个胖子,那个拿枪托砸我的胖子,正躺在那儿,打著呼嚕。那个拎著杰米的,腿上缠著绷带,歪在一边,也在睡。其他人有的睡,有的半睡半醒,有的还在喝。
我骑在马上,站在黑暗里,看著他们。
他们看不见我。
斗篷把我变成了影子,面具把我变成了雾。他们就围著那堆火,喝著酒,睡著觉,做著他们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梦。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动了。
女妖往前走,一步一步,蹄子踩在地上,可他们没有听见。我走到火堆边上,走到他们中间,走到那个胖子旁边。
他还在打呼嚕,嘴张著,流著口水。
我低头看著他。
我想起那个谷地,想起那个男人趴在门口手还伸著,想起那个女人躺在地上身下一摊黑血,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蜷缩在草垛边上一动不动。我想起灰马的眼睛,想起那个孩子抓著我的手说“別死”。
我拔出枪。
抵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铁,烫的他皱了皱眉,翻了翻身,继续睡。
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只要轻轻一扣,他就醒了。不是醒过来,是永远醒过来。就那么一下,就完了。
可我扣不下去。
我站在那儿,拿著枪抵著他的额头,扣不下去。
不是怕。
是不想。
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不想让那个孩子以后想起来,救他的人,是跟他父母一样的杀人的人。
我娘说,拳头是用来护人的。
不是用来杀人的。
我慢慢把枪收回来。
然后我伸出手,抓住那个胖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他醒了。
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一样。他看著我——看著一个发光的幽灵,一个燃烧的骷髏?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因为面具遮著我的脸。可他看见了光,看见了我眼睛里烧著的东西。
他张嘴要喊。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
那一拳打掉了他三颗牙,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其他人全醒了,全跳起来,全去摸枪。
可他们看不见我。
我在他们中间走,像一阵风,像一团雾。左边一拳,右边一拳,前面一脚,后面一脚。他们开枪,子弹打空了,打在他们自己人身上。他们喊,喊不出来,因为我的拳头已经砸在他们脸上了。
那个胖子爬起来想跑。
我追上他,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起来,摔在地上。然后我蹲下来,凑近他的脸,让那些光,那些火,那些从他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全照在他脸上。
他尿了。
就那么尿了,裤子湿了一大片。
我看著他,说:“那个谷地,你还记得吗?”
他张著嘴,说不出话。
“那家人,你还记得吗?”
他点头,拼命点头。
“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吗?”
他又点头,点得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那就好。”我说,“你欠他们的,我会让你慢慢还。”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人。七八个,全趴著,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
我走到女妖旁边,翻身上马。
那个胖子趴在地上,冲我喊:“你……你是谁?”
我低头看著他。
“我是那个你们没杀死的人。”我说。
然后我夹了夹马肚子,女妖跑起来,跑进黑暗里,跑进山里,跑进那个他们永远追不上的地方。
风又响起来了,呜呜的,像女妖在哭。
不,是我在哭。
那些光在我脸上流下来,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別的。我只知道,我骑在马上,跑在夜里,那些风那些声那些黑那些山全往后退,只有那个孩子的脸,一直在我面前。
他说,別死。
我没死。
我活过来了。
可我活过来之后,变成什么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些以为自己可以隨便杀人的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梦见一匹白马,一个发光的幽灵。
那是我。
那个他们杀不死的人。
那个从血流成河的地方站起来的人。
那个黑暗里的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