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瑾怔在原地,药箱的提手还攥在指间。
他看著床边那盏烛火下的叶荻——方才她还像个被夜风吹得发冷的孩子,声音软,眼神也柔。可这一句“尤其是你师父胡太医”,把那层孩子气削得乾乾净净。
叶荻没有再笑。
她的眉眼仍是幼態的轮廓,神色却冷了下来,乾净、克制。许怀瑾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此刻与自己说话的,不是郡主,而是王爷叶振一。
“郡主此言何意?”许怀瑾压低声问。
叶荻不答,只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许先生只需回答我——能,还是不能。”
烛火噼啪一声,肖豹半靠在榻上,眼皮微垂,像是闭目养神,实则在听。屋里静得只剩下许怀瑾呼吸的起伏。
许怀瑾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我答应你。”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恭敬周全,也没有打官腔的余地,语气反倒诚恳得近乎直白。
叶荻点了点头:“我信你,许先生。”
许怀瑾的眼神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几日多有劳烦,”叶荻又道,“许先生回去歇著吧。”
许怀瑾拱手:“下官告退。”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肖豹和叶荻。
叶荻起身:“肖叔叔好生休息。我这便回去了。晚些时候,恐怕还要劳烦叔叔。”
肖豹摆摆手:“但凭郡主吩咐。”
回到闺房时,屋里还亮著一盏小灯。
綺云急得在屋里直转圈,时不时去掀门缝往外瞧。听见外头脚步声,她几乎是衝到门口,见叶荻进来,眼圈都红了:“郡主总算回来了……方才乳娘从门口过,去小食堂,我还以为她要进来。当时嚇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
叶荻笑意很浅,却温和:“这一夜辛苦姐姐了。”
綺云一怔,忙摆手:“郡主说的是哪里话。”
她赶紧替叶荻解下外衫,换回寢衣,又把手炉塞进被里暖著。叶荻躺下时,脸色仍白,可眼神很清醒。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乳娘来了。
她提著食盒进屋,先把食盒放在外间桌上,脚步却没停,帘子一掀便进了內屋。她走到床边,见叶荻呼吸平稳,似睡得正香;綺云趴在床边小榻上打著瞌睡,额头几乎要碰到手背。
乳娘抬手,在綺云肩上轻轻一拍:“醒醒。”
綺云猛地一激灵,嚇得站起身来。
乳娘瞪了她一眼,拉著她去了外间,压著嗓子问:“丫头,门口那傻大个呢?”
“傻大个?”綺云一脸疑惑。
“就是秦绝。”乳娘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他没在外头?”
綺云这才恍然:“你是说秦大人?他没在门外吗?”
乳娘长长嘆了口气,懒得跟她计较:“问你也是白问。快去打点温水,准备给郡主梳洗。”
“是。”
綺云连忙出去。乳娘站在外间,目光往內屋扫了一眼,又往门口扫了一眼,像確认了什么。
叶荻用过早饭后,乳娘便离开了。
她最近留在叶荻这里的时间越来越短,来得像点卯。綺云看不懂,叶荻却反倒乐得清净。
日头刚升到屋脊上,门外忽然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秦绝与洛虎回来了。
两人进门便拱手,秦绝开口:“郡主,已经摸清那群人的去向了。”
叶荻坐在案旁,案上摊著药书,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听到这句话才抬眼:“是刺史府吗?”
“不全是。”秦绝道,“为首那个——陆杀,他一进城就去了刺史府。其余的人,去了巡城营。”
“巡城营?”叶荻眉尖微挑,“那里不是归王府管辖么?”
秦绝摇头,语气平静,却压著一股不易察觉的火:“郡主有所不知。主人名义上总督凉州七郡诸军事,可实际上,只有玄旗军归主人调遣。各郡折衝府与巡城营的兵马,只听凉州刺史府的调令。”
叶荻眼神一沉,指腹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秦绝继续道:“更要紧的是,玄旗军的粮草、军餉也要由刺史府供给。朝廷派刺史来凉州,就是为了制约主人——拖一拖粮餉,卡一卡军资,主人再能打,也难扩兵。”
他说到这里,声线仍稳,但那点怒意像从刀鞘里漏出来一线,冷且硬。
叶荻看著他满眼血丝,忽然问:“秦叔叔,你对这刺史了解如何?”
“顏牧。”秦绝道,“此人面善心狠。这些年屡屡与我们作对,常以各种理由拖延粮餉……不过边境战事紧时,他倒也愿意配合,不至於让凉州真乱。”
“那陆杀呢?”叶荻又问,“你之前见过他吗?”
“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过。”秦绝摇头,“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只是他说话……像京里口音。”
叶荻心里那根线更紧了些:“你跟到刺史府,可有探查出什么?”
秦绝面露惭愧:“我只跟到刺史府外,没有进去。那里守备森严,而且——”
“而且轻功並不是大哥所长。”门口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肖豹推门而入,朝叶荻一拱手:“见过郡主。”
叶荻皱眉:“肖叔叔不去养伤,怎么过来了?”
“这点小伤不碍事。”肖豹笑了笑,“我放心不下大哥和虎子,过来看看。”
叶荻转而看向洛虎:“洛叔叔,你那边可有什么结果?”
洛虎说话向来慢,字也少:“那些人,並不是巡城营的士兵。”
“哦?”叶荻眉毛一挑。
“他们换的是龙武卫的衣甲。”洛虎道。
叶荻低声重复:“龙武卫……”
秦绝接上:“龙武卫属北衙禁军,是皇家亲卫。”
屋里气氛沉了一瞬。
禁军、刺史府、暗杀的刺客……这些线头终於在同一张网里出现了。
叶荻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紧锁:“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
她抬眼,看向肖豹与洛虎:“肖叔叔、洛叔叔,还有一件事,需麻烦你们。”
肖豹不假思索:“郡主儘管吩咐。”
洛虎也点头。
“这几日,”叶荻道,“还请二位替我盯住许怀瑾。”
二人应得乾脆:“明白。”
二人领命,转身出了门。
秦绝也要告退,叶荻却叫住他:“秦叔叔,你这三天没睡过好觉吧?”
秦绝一怔,隨即低头:“无妨。属下在军中早已习以为常。”
他嘴上说无妨,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疲色。连续三个日夜,他就算打盹也竖著耳朵,精神一直绷著,已近极限。
叶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若不放心,就在外堂歇一歇。”
秦绝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里是郡主的房间,坏规矩的!”
他还要推辞,叶荻却已起身进內屋,抱出一床被褥,径直往外堂地上一铺。綺云见状也忙来帮忙。叶荻一边铺一边小声道:“秦叔叔,我这儿没有別的床铺,就委屈叔叔了。”
秦绝站在原地,像被逼到墙角的猛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郡主,属下万万不敢——”
“秦叔叔就別推辞了。”叶荻把枕头也放下,语气轻,却不容反驳,“你若累倒了,谁来护我?”
这句话落下,秦绝的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抱拳:“……属下遵命。”
他躺下时仍保持著警醒的姿势,长刀就横在手边。可闭上眼没多久,那层硬撑著的意志便鬆了,呼吸渐渐沉下去。
叶荻趁著无人,翻看药书,一页页对照自己留存的药渣。她的指尖在某些药名上停留得久,眼神冷得像结冰。
乳娘只在午饭时来过一次。她掀帘瞧见秦绝睡在外堂,明显愣了愣,目光在地铺与叶荻之间来回扫。
綺云忙说了个由头:“秦大人昨夜护郡主劳累,郡主见他撑不住,就让他在外堂歇歇。”
乳娘眉头拧了一下,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妥,便匆匆走了。
夜色落下,屋里点起灯。灯光昏黄,把帘影拉得很长。
外堂地铺上,秦绝猛地睁开眼。
他醒得极快,像从未真正睡熟过。第一时间,他伸手摸向长刀,指尖触到刀鞘的冷,心才落了一点。
他侧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伸手摸了摸,食盒外壁还带著微温。
“秦大人。”綺云站在一旁,声音发颤,“这是郡主刚刚命人准备的,您趁热吃吧。”
秦绝没接,只问:“郡主呢?”
綺云脸色更难看了些:“郡主……下午喝了药,现在在床上安歇。”
药!
秦绝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葛童飞那些话他还记得——这药,是害她的!
他一步便朝內屋迈去,脚尖刚越过帘子,又硬生生停住。
这是郡主闺房。
他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色被一股冰冷的杀意压下去,眼神锐得嚇人。
他猛然抽刀。
寒光一闪,刀架在綺云颈侧,綺云嚇得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眼泪一下就涌出来:“秦、秦大人——”
“你安的什么居心?”秦绝声音低沉,像压著雷,“逼郡主喝那毒药!说!是谁派你来害郡主的!”
“我冤枉……我没有……”綺云抖得说不成句,“是乳娘……”
秦绝握刀的手更紧,刀几乎要压出一道红痕。
就在这时,內屋传来叶荻虚弱的声音,轻得像隨时会断:“秦叔叔……不怪她……”
帘子轻轻一动,叶荻的声音又低了些,却清楚:“……还是先进来吧。”
秦绝呼吸一滯,收刀入鞘,转身掀帘。
內屋里,叶荻正从床上撑起身。她的脸色比早上更白,额头冒著汗,唇色淡得几乎没有。可见到秦绝进来,她仍努力挤出一点微笑:“秦叔叔。”
秦绝站在榻前,胸口起伏得厉害:“郡主,你明知那药有问题,为何还要——”
叶荻抬手抹去额角的汗,声音发虚,却很稳:“没办法。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停了停,像怕自己说得太快会喘不上气,便慢慢把话续上:“我知道这药有问题,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加了量……”
秦绝的眼神剧烈一震。
他看著床上这个明明虚弱得隨时会倒下,却还能把每一步算得清清楚楚的女孩,喉间像堵了一块硬石。
“郡主……”他声音发涩,“你不该拿自己去赌。”
叶荻却笑了笑,那笑很轻,像怕惊动屋外的风:“我不是赌。我是在等。”
她眼底没有孩子的慌乱,只有一种极冷的耐心。
她现在有了一双手。
也有了一把刀。
现在,只剩下那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