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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归刀
    月光像霜,落在残瓦上,碎成一地冷白。
    十几个黑衣人几乎同时逼近,刀影、短刃、鉤镰在破庙残墙间交错,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只等网心那个人被撕碎。
    可叶振一站在网心,竟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他引刀出鞘,刀锋擦著月光一抹冷亮,手腕一翻,“鐺——”的一声,格开了最先劈来的两记兵刃。那动作快得像隨手掸去衣角灰尘,连脚下都不曾挪半寸。
    秦绝站在包围圈外,眼神一沉。
    这人……不对。
    叶振一抬眼,视线越过黑衣人,像故意看向秦绝,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又浮起来。
    下一刻,他忽然大喝,声震破庙:
    “王老白!还不动手!”
    话音未落,破庙一侧那间半塌的破屋里骤然寒光一闪——几支长枪由內向外齐齐突刺而出!
    “噗、噗!”
    两个躲闪不及的黑衣人当场被捅了个对穿,枪尖从胸口透出,血在月光下喷成一线热雾,落到雪地里,立刻成了暗。
    “——不好!中计了!”
    秦绝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低吼出声。
    他猛地抬刀,刚要示意手下抽身退走,就听破庙大门外杀声四起,铁甲撞击声如潮涌来。下一瞬,庙门被撞开,数不清的官兵冲入,持枪持刀,动作整齐得像早已演练过百遍。
    他们一进来就像认准了猎物,直扑黑衣人——刀枪只往黑衣人的脖颈、心口招呼,狠、准、快。
    可偏偏,对秦绝——围而不打。
    他们结成半弧阵势,將他与黑衣人阵线硬生生割开,枪尖在月光下闪著冷意,却始终不越雷池半分。
    秦绝心底那股不祥更重。
    不是围杀,是围困!
    黑衣人本就靠夜袭取胜,如今被官兵从內外夹击,阵脚顿时乱了。不到半盏茶功夫,便死的死、倒的倒,其余被按在雪地里捆成一串。
    破庙里血气蒸腾,热得人发晕,偏偏雪还没化,冷意从脚底钻上来,冷与热交错,像刀刮骨。
    秦绝站在一片狼藉中,长刀未收,他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地落在叶振一身上。
    “好小子。”他咬字像咬碎牙,“居然玩阴的。”
    叶振一把刀往肩上一搭,懒散得像刚打完一场无关紧要的架。他抬手,隨意指了指地上那一地黑衣人尸首,笑得戏謔:“你也不遑多让嘛。”
    那笑像火,偏偏不烫皮肉,只烫人脸面。
    秦绝知道自己退无可退,眼下已是死路。他冷哼一声:“既然技不如人落在你手里,也没什么好说的。想杀我就给个痛快。要问我僱主是谁——”
    他一字一顿,像用刀刻出来:“无、可、奉、告!”
    叶振一听了却像听见笑话,眉尾微挑:“呵,有种。”
    他抬手一挥,周围官兵立刻退开数步,阵势散而不乱,像给两人空出一块场子。
    “你这是?”秦绝眼神更冷。
    叶振一抬眸:“昨夜咱们可说好了,一决生死。”
    秦绝盯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破庙里全是官兵,自己这边的人死的死、擒的擒,他此刻若要硬拼,未必能走出这道门。
    可叶振一偏偏给他留了路——刀对刀的路。
    这是羞辱。
    也是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敬重。
    秦绝唇角一扯,笑里带刺:“好,要给老子当垫背,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骤然出刀!
    黑鞘长刀如一道黑电,直取叶振一咽喉。刀风割面,连周遭官兵都下意识绷紧了枪桿。
    “鐺!”
    叶振一抬刀格挡,火星一闪,金铁交鸣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他身形不退反进,刀背顺势一压,逼得秦绝手腕一沉。
    秦绝眼神一狠,刀锋一转,贴著叶振一刀身滑下,反手劈向他肋下!
    叶振一脚尖一挑,地上断砖飞起,正砸在秦绝刀背——借那一瞬的偏转,他竟生生从刀锋边擦身而过,衣角被割开一道口子,却连血都没见。
    破庙里一片低低的惊声。
    有人忍不住低骂:“这疯子——”
    而破屋前,那位被叫作“王老白”的老者抱臂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秦绝那记险刀掠过时,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秦绝越打越燥。
    这叶振一不像寻常武夫,他的刀不求快不求狠,反倒像在牵引——牵著秦绝的杀意走,让他每一刀都用力过猛、每一步都踏进圈里。
    两人刀来刀往,雪地被踏得泥泞,血水与雪混在一处,像泼开的墨。
    数十合过去,依旧不分胜负。
    可秦绝渐渐察觉——自己的气势在往下沉。
    不是手软,是心乱。
    他被围。
    他的每一次腾挪都像在官兵的枪尖边缘跳舞,哪怕他们不出手,那股无形的压迫也像冰水浇在后颈。
    而叶振一——他身后是自己的人,是自己的场,是他一句话就能让官兵退开的底气。
    那底气像山。
    秦绝忽然觉得烦——烦这山压在自己头顶,烦自己竟被这山压得喘不过气。
    他猛地低喝,长刀斜斩,拼出一记两败俱伤的狠招。
    叶振一却像早料到,刀锋一挑一压,顺著秦绝的力道一带——
    “噹啷!”
    秦绝只觉虎口一麻,刀柄像被什么狠狠一撞,下一瞬,长刀竟脱手飞出,砸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破庙门槛边。
    一切声音像在那一刻被掐断。
    秦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呼出的气在面前成白雾。他盯著空落落的手,几息之后,竟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自嘲。
    “我输了。”
    他慢慢抬起头,仰面闭眼,像把命往雪里一扔。
    “要杀便杀!”
    他等著刀落,等著喉间的热血喷涌,等著那一瞬终於解脱。
    可久久没等来。
    只等来一道很近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声音轻,却稳。
    然后——
    叶振一的声音落下,低沉得像誓,又像铁锁扣上。
    “记住。”秦绝眉心微动,却没睁眼。
    “从现在开始,你的刀,和命——都是我的。”
    秦绝睁眼的一瞬,月光刚好从残瓦间倾下来,照在叶振一眼底,那里面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发寒的掌控。
    ……
    “那之后秦叔叔就跟著爹了?”
    晨光已经透进王府高墙,雪停后的天格外清,清得像洗过一遍。院里石板还湿,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叶荻披著狐裘,抱著手炉,仰著脸问秦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真在听一个英雄故事,唇角还带著点孩子气的崇拜。
    秦绝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极慢,像怕她跟不上。他没有立刻答,目光落在院墙的阴影处,像在看很久以前那道破庙门槛。
    片刻,他摇了摇头。
    “没有。”
    叶荻微微一怔。
    秦绝的声音很平,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晚我趁他们不注意逃了。”
    叶荻眨了眨眼:“你逃了?”
    秦绝没有迴避,继续道:“当然,后来我才知道……又是主人故意放我走。”
    “后来我去和僱主交差。僱主庞……”他说到这里,唇角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像有个名字压在舌尖,“......呃,也是一个朝中官员。”
    叶荻听见那一点停顿,心里便轻轻记下。
    “我以为交差便算完。没想到他怕事情败露,竟想暗害我。我拼尽全力捡回一条命。”秦绝低声道,“这时候又是主人救了我,替我治伤。”
    他垂眼看向叶荻,声音更沉一些,像把最后一句钉进骨头里:
    “之后我履行诺言,將自己整条命都交给主人。”
    叶荻像听故事的小孩那样点点头,抱著手炉,乖得像雪做的糰子。
    可她心里却翻起一层又一层浪。
    ——僱主是朝中官员,姓庞。
    这条线,终於露出尾巴了。
    她正想再问,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
    “刚才秦叔叔提到的王老白,他后来去哪啦?”
    秦绝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定,目光越过迴廊,望向院子的另一边——那边脚步声急,乳娘带著管家叶白正快步赶来。
    秦绝淡淡道:“少主问的那人过来了。”
    乳娘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带著惯常的夸张与热络:
    “哎呦我的郡主!这么大冷天怎么跑出来了?著了凉怎么办?綺云丫头呢?是不是在瞌睡?看我不打她!”
    叶荻听著这话,心里反倒暗喜。
    ——綺云果然机灵。
    她嘴上却软软道:“乳娘错怪綺云了,是我叫她去小厨房弄些吃的来。”
    乳娘脚步一滯,脸色似乎微微变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郡主饿了在屋里等著就是嘛,外头凉。”
    叶荻没再看她,转过头去,看向叶白。
    叶白一身青灰棉布长衫,鬢角已白,走路却仍稳。他一见叶荻,便要行礼,语气恭敬:“小郡主——”
    叶荻歪著脑袋,眼神天真,像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叶白爷爷,荻儿是不是应该叫你……老白爷爷呢?”
    叶白一愣。
    那一瞬,他像被人掀开了旧帐,脸上尷尬、惊讶、无奈全堆在一起,张了张嘴:“郡主怎么知——”
    他话到半截便停住,像忽然想起是谁揭他短。他转头,嗔怪似的瞪向秦绝,眼里却不真生气:
    “定是秦小子你!你又把老夫多少糗事当笑话讲给郡主了?”
    秦绝面无表情,答得极直:“正打算讲。”
    叶白噎了一下,像被塞了口雪,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算了......”
    他转回身,对叶荻恭恭敬敬一揖:“小郡主病体未愈,还是快快隨你乳娘回房吧。”
    叶荻撅著嘴,老大不情愿:“知道了……”
    乳娘立刻上前,手伸出去像要扶,又像要把她“请回去”,语气更软更急:“走走走,郡主乖。”
    秦绝站在迴廊阴影里,看著叶荻被带走的背影,眸色沉沉。
    少主方才那句“老白爷爷”轻得像玩笑,可他知道——那不是玩笑。
    是试探。
    像一根细针,戳进布里,不见血,却能知道里头藏著什么。
    ……
    早饭后,屋里炭火烧得旺,铜盆里的水冒著热气,窗纸透进来一层淡淡的光。
    乳娘照惯例给叶荻梳洗。
    叶荻坐在铜镜前,镜里映出她小小的脸,像个软糯的娃娃。
    可她的眼神——镜子里那双眼,太静了。
    乳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梳子,梳得心不在焉。她总觉得背后像有一双眼睛在看著自己,可她一回头——
    只见綺云靠在门边,眼皮一点一点,困得像要站著睡著。
    这丫头今天不太对劲。
    ——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副怯怯的神情,可就是少了点她熟悉的“怕”。
    乳娘皱了皱眉,梳子一扯,髮结没解开,痛得叶荻“嘶”地一声。
    “乳娘!疼!”
    乳娘一惊,连忙放轻力道,手忙脚乱地去揉:“哎呦,荻儿没事吧?乳娘没看到这里打了个结……”
    叶荻垂著眼,故作大人的腔调,声音软,却带著一丝不合年纪的冷淡:“没事,下次注意吧。”
    这话落在乳娘耳里,却像一阵阴风从脖子里钻进去。
    不知为什么,这孩子自从上次从鬼门关爬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她一句话,叶荻便笑得甜,粘得紧,百依百顺。
    可现在——她像不再需要她了。
    更何况前些日子,她还听说……这孩子竟在偷偷倒掉汤药?
    乳娘看著叶荻手里翻著花绳,红线在小小的指尖绕来绕去,像孩子的游戏,可在她眼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织开。
    不可能。
    五岁的孩子,能掀起多大浪?
    一定是有人教她。
    这么想著,她嘴上便顺势问了出来,语气装得隨意:
    “荻儿,刚才秦侍卫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呀?”
    叶荻低头玩著花绳,像没听出试探,隨口答:
    “秦叔叔给我讲了爹的故事。”
    乳娘心里一紧,却又强装镇定:“这样啊……”
    她顿了顿,像不经意似的又问:“秦叔叔说没说王爷要多久才能回来吗?”
    叶荻指尖一停。
    下一瞬,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孩子的委屈与不满,声音还带著点撒娇的鼻音:
    “咦?爹又离开了吗?真是的,昨天还说好要陪我……”
    乳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赶紧否认:“啊,没有,没有!王爷没走……王爷、王爷只是——只是去忙些事,很快就回。”
    她说得越急,越像掩饰。
    叶荻心里冷笑。
    ——果然。
    她嘴上却“哦”了一声,乖乖低头继续玩绳,像什么都没发生。
    乳娘手上发抖,赶紧把最后一缕头髮扎好,两个朝天揪立在小脑袋两侧,像怕再出一点差错就会暴露什么。
    梳洗完毕,乳娘端起水盆,转身时看见綺云还在打瞌睡,便轻咳了一声:
    “咳咳。”
    綺云猛地一激灵,像从梦里被人拽出来:“啊?怎么了,赵姨。”
    赵是她的本姓,但在这府里几乎没人这样叫她。
    她眯了眯眼,嘴上却不动声色:“你就知道傻站著,还快来帮忙。”
    她把水盆往綺云手里一塞,力道不轻。
    綺云稳稳接住,低声道:“是。”
    乳娘没再说话,只在转身时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做了个极隱蔽的手势——示意綺云跟著她走。
    綺云看懂了。
    她端著水盆,低著头,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绕到后院。后院墙根结著薄冰,沟渠里半冻半化,水色灰暗。
    綺云把脏水泼进沟里,正要转身——
    乳娘已站在她身后。
    方才屋里那副慈和模样消失得乾乾净净,她脸色阴沉,像被雪压黑的天。
    后院里只有她们两个。
    风一吹,树枝“咯吱”一响,像骨头在磨。
    乳娘盯著綺云,声音压得极低,却狠得像咬人:
    “你这死丫头。”
    她一步逼近,眼里全是寒意:
    “是不是忘了——你娘的命,在谁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