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句话落进綺云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炸开。她浑身一颤,忙忙抬起脸,挤出一副无辜的神情:“郡主在说什么?奴婢不知……
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求饶。说著说著,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门帘——那道影子就在外面。
叶荻心里暗笑。
她面上却依旧沉著,沉著得不像五岁的孩子。那份沉著不动声色地压下来,让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沉著得不像五岁的孩子。
那份沉著不动声色地压下来,让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她微微歪头,像个好奇的孩子,却带著一丝审视的锋芒:“綺姐姐,你不该骗我。”
綺云的喉咙一紧,她强撑著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郡主,奴婢没有骗您。郡主救了奴婢,奴婢对您一片忠心。”
叶荻把毯角拢了拢,语气像是孩子的责怪,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凉意:“姐姐,你若说实话,我还能救你。你若继续隱瞒……”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一个最严重的后果,又像是故意让綺云自己去想。
“我只能把你交给爹了。”
“爹”字出口,綺云脸色瞬间白了。她原本还僵著坐著,这一下直接扑通跪到地上,双手撑地,连连摇头:“小郡主,奴婢冤枉!奴婢何曾害过你——”
“那昨晚是怎么回事?”叶荻打断她,语气仍轻,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去,“昨晚只有姐姐和我呆在一起,我无缘无故地怎么会突然中毒?”
綺云嘴唇抖了抖,急急解释:“昨儿郡主叫奴婢看著点,奴婢一直守在床边。半夜那阵烟——”
“烟”字刚出口,她像被烫了一样猛地闭了口,喉咙滚了滚,眼里一瞬间涌出绝望。
屋里静了片刻。
烛芯噼啪一声,像替这沉默敲了个回音。
叶荻嘟起嘴,故意装出一点孩子气的恼怒,鼻音软软的:“姐姐,你看到了烟,为何隱瞒不讲?单凭这一点,就能要了你的命。”
叶荻小脸沉著,可爱得紧。
可这软糯的声线落在綺云耳里,却像一把裹著糖霜的小刀——甜得发亮,刀口却正抵著她的喉咙。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眼前这张小脸,而是那位王爷的眼神。
綺云慌得几乎喘不过气,她连忙磕头,声音哽咽:“郡主饶命!是奴婢疏忽……可奴婢绝对没有加害郡主的意思!奴婢对天发誓!”
她说到最后,眼泪已经砸在锦垫上,一点一点洇开。可她脑子里飞快转著。
是时候了。
叶荻费力地翻身下床,小脚踩在地毯上,像一只刚学会站稳的小兽。她走到綺云面前,停住,伸出手——手指细细的,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托起綺云的下巴。
叶荻的身高刚好与跪著的綺云平齐。她离得很近,近得綺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蜜水香。
“姐姐,”叶荻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玩伴,“我当你是朋友,是亲人。我也不希望你死。可你这样瞒著我,我怎么帮你呢?你想想,这件事若是叫爹知道了…….他还会像我这样耐心地听你解释吗?”
她故意停顿,观察著綺云,隱约注意到自己说到后面的时候,綺云瞳孔微缩。似乎是想到了那个面色阴冷、杀伐果决的男人。
“也许害我的人不是你,”叶荻继续轻轻道,“但你一定知道什么的……”
綺云的神情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那一瞬,脸上的神色变了几次:似是羞愧、有有些恐惧、还有一点鬆动。
叶荻看著她的眼睛,继续说:“姐姐,你还记得吗,我的一句话就救了你。当然,我的一句话也能……”
杀你!
她没有说完,但綺云的表情明显意识到她的意思。
叶荻的声音又放的更低“姐姐,现在,你的选择,你说的话,也能救你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衝垮了綺云最后一道防线。
她沉默了很久,像在跟自己爭。
终於,她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告诉我是谁在害我,”叶荻的指尖没有鬆开,声音却温柔得像在哄人,“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我是不会让我的人有事的。”
綺云抬眼,脸上又是一阵阴晴。
“好吧……”
她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而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屋里只有她们两人,门外只有那道影子。可她还是不放心,身子往前凑,几乎贴到叶荻耳边。
她用极低的气声,说了一个人。
叶荻眼睫微微一颤,眼底冷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压下去。她没有立刻露出任何情绪,只像听见了一个寻常人的名字,甚至还眨了眨眼。
“果然是……”
她只说到这里,后面那半句像被她吞回肚子里,留给自己在夜里慢慢咀嚼。
綺云的声音发抖:“郡主说要保护我……是真的吗?”
叶荻立刻恢復了往日的稚气,唇角一弯,像阳光落在雪上:“当然啦。你可是我的好姐姐呀。”
綺云怔怔看著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孩子:她能笑得这样甜,却也能把人的命攥在掌心里转。
“郡主是怎么怀疑我的?”綺云忍不住问,想找个理由让自己信服。
叶荻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床头,端起那碗蜜水,手腕一抖,蜜水便泼在地上,滩出一片深色。
“你看。”
她指著那滩水渍,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小事:“你穿的是百衲底的鞋子,踩在这上面不至於那样滑。更不要说——你摔得太假。”
她抬起眼,直直看著綺云:“你那天的那一摔,扑得很快,像是怕我真喝下去。那一摔……是在救我。”
綺云脸色一寸寸褪下去,像被人剥去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低下头:“奴婢……奴婢当时只是想——想让郡主別碰那碗东西。”
“所以你知道那碗东西不乾净。”叶荻接得极快。
綺云身子一抖,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她看著叶荻那双澄澈得不像话的眼睛,突然生出一种荒谬感——这孩子明明才五岁,却像站在高处,冷著眼看著一切。
她终於不再挣扎,声音低低地,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出来。只不过,她似乎也留了点心眼,有一些涉及到她自己的,她都一语带过。
叶荻也没有逼她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她现在虽然把綺云强行拉到了自己的一方,但还没有让她完全放心。
而自己只需要知道是谁。
只需要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谋划要用到谁身上。
就够了。
对她来说,棋局从来不是一步走完的。
窗外风声更紧了些,雪像细盐一样扑在窗纸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綺云说完,像被抽空了力气,额头贴著地,肩膀细细发抖。
叶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仍是孩子的软,却不容置疑:“起来吧。”
綺云抬头,眼里满是惶然。
叶荻把毯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后半夜冷,你上来睡一会儿。明日还要替我办事呢。”
綺云怔住,像没听明白。她连忙摇头,急急道:“不、不敢。奴婢是下人,怎敢与郡主同榻……奴婢就在脚踏边守著便好,郡主若有吩咐,奴婢立刻起身。”
她说著就要往下挪,手指抓著床沿,仿佛每一寸锦被都是烫人的。
叶荻却伸手按住她的袖口,力气不大,却不容她退开。那只小手冰凉,落在綺云手背上,竟像压了一块石头。
“脚踏边更冷。”叶荻看著她,眼神乾净得像不懂规矩,却又像什么都懂,“你要是冻病了,明日谁替我跑腿?谁替我传话?谁替我盯人?”
綺云喉头一紧,忙道:“奴婢……奴婢身子硬朗,不打紧的。郡主才是病著,奴婢不敢——”
“不敢?”叶荻歪了歪头,语气仍甜,字里却藏著一点锋,“方才你也说了,你怕。那就听我的。”
綺云脸色一白,立刻跪坐在床沿边,声音发颤:“郡主,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怕坏了规矩,万一被人瞧见……”
“没人会看见。”叶荻轻轻一句,像隨口说的,却恰好把王府里那条看不见的规矩点得透透的。
她顿了顿,又像怕綺云不信,补了一句更软的:“再说,他们敢对我下手,也肯定会盯著你。你在我边上,我才放心。”
这一句像针,扎进綺云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忽然明白:这不是赏,这是护;不是纵容,是把她拴进自己的阵营里。
綺云眼眶一热,低声道:“奴婢……谢郡主。”
“上来。”叶荻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语气像哄,又像命令,“靠外侧,不许压到我。”
綺云这才迟疑著爬上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她小心翼翼地蜷在最外侧,背脊僵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像怕弄脏了这床锦被。
叶荻看她绷成那样,竟还伸手把毯角往她肩上一搭:“睡。你若一夜不合眼,明日我就当你抗命。”
綺云被这句“抗命”嚇得一哆嗦,嘴角却又忍不住泛起一点酸涩的笑。她终於不再强撑,紧绷的神经像被人轻轻剪断,眼皮沉下去,呼吸渐渐平稳。
叶荻望著她沉下去的眼睫,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意。
綺云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进了这王府。表面是近身丫鬟,实则就是被人捏在指尖的一根线——上头一拉,她就得动;一松,她就得摔。她今晚说的话哪怕再笼统,也足够看出:不是她敢害人,是她不敢不听。
可怜归可怜,叶荻也只是轻轻嘆了一声,便把那点软意压回喉咙深处。自己要活命,就不能只做善心的菩萨。她可以给綺云一条路,却必须先把綺云拴到自己手里——用恩,用势,用她最怕的东西逼她开口。她不喜欢这样,可她更不想再做性命掌握在別人手里的小童,更不想哪一夜真的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夜深了。
叶荻仍然没有困意。
她坐在床边,小小的身影在烛光里投出一道很淡的影子。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太小了。
可棋,已经落下第一子。
第一步棋下对了——如此一来,她有了一个能为自己办事的人,或者说有了一双手。
但还不够。
她想要破局,至少还需要两样。
一把刀。
一张嘴。
那张嘴还需要等时机,她已经有了人选……
至於刀嘛——叶荻抬起眼,视线越过门帘,落在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上。
秦绝依旧站在那里。
烛火轻轻一跳,照亮她眼底那点冷意——冷得像雪下埋著的锋刃。
她没有再说话,只在心里把下一步落子的方向,清清楚楚地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