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几位重臣议定江东与北魏之事后,天色已然大黑。
刘玄返回寢宫,正欲用膳,却见王昕引著李参从门外匆匆而入。两人步履急迫,李参面色紧绷如弦,手中紧握一卷帛书。
“良之,有何要事,如此急切?”
刘玄搁下碗筷,心知若非紧急,李参断不会在此时求见。
“陛下,南中都督杨稷急奏。”
李参將帛书双手呈上,声音低沉。
“事涉《禁鬻奴令》协查案,然……內情恐远超预估。陛下亲览为宜。”
刘玄展开绢帛,初阅时神色尚算平静。
奏报始於月前一桩蹊蹺案件:暗卫协同地方破获一起跨郡贩奴案,本为寻常,但蹊蹺在於,被贩者竟多从蜀中流入南中贫瘠之地。
此事有悖常理,故刘玄曾命杨稷暗中协查。
目光下移,刘玄眉头渐锁。
杨稷顺藤摸瓜,竟发现贩奴网络与一个名为“长生教”的民间教派纠缠难分。
此教在南中部分山区以“布施仙食”“互助共修”为名,广纳信眾,尤其吸引贫苦流民。
但教眾家中孩童屡有失踪,皆言“送予仙师沐浴仙缘”。
杨稷觉其有异,秘密控制两名低阶教首,严加审讯。
得惊人供词:失踪孩童或被送往“成都贵人处供养”以换取钱粮支持。
奏报至此,刘玄面色已沉。
而下一行字,令他目光骤然锐利:
“……据被捕教首零星供述及查获之符籙器物风格,此长生教之源头、仪轨,似与昔日流窜江州,后被柳隱將军剿灭之妖道一脉,似有承袭关联……”
江州……仙食……
刘玄的记忆轰然涌回。
那癲狂的道人、愚昧信眾眼中诡异的虔诚、那掺了致幻药物的所谓仙食……
刘玄握帛的手微微收紧。
他强压心绪,继续下看。
杨稷手段縝密,並未打草惊蛇,而是暗中彻查了那名负责钱粮的中层头目。
一查之下,触目惊心:
长生教总堂隱於南中牂牁西南密林。
於键为、朱提、越嶲三郡已查实分堂五处,信眾散布。
更可怖者,蜀郡、广汉等腹心之地,亦有其活动踪跡。
而钱粮帐目虽经遮掩,仍有线索隱隱指向成都部分世家……
最后数行,字字如刀,映入眼帘:
“……该教所求长生之法有二:一为仙食。即致幻粥糜,控驭底层信眾;”
“其二,以童男女骨血为引,心肝入药,辅以金石,炼製长生丹。”
“此丹药炼製繁难,所耗极巨,故多供给豪门贵客,非寻常可得。”
“寻常教眾为求仙食,或虚妄承诺,常主动献予子女,谓之仙缘……”
“啪……”
刘玄不经意碰倒了桌上的碗筷,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著那几行字。
食人……炼丹?
与世家勾结……孩童心肝……
“王昕!”刘玄霍然起身,声音森冷,眼中满是杀意。
“在!”王昕肃然躬身,神色凛然。
“即刻传令周巡!”刘玄语速极快,“从暗卫中挑选最擅山地追踪、刑讯密审、林野潜行之人。”
“再令赵夯点三百精锐禁军,一律轻装,以稽查南中商税为名,秘密南下,速与杨稷匯合。”
他疾步至书案前,挥毫疾书,盖印,將手令递给王昕:
“令周巡、赵夯持我手令,凭令可调动南中都督府及建寧郡府亲兵,一切事宜,许其便宜行事!”
“同时,告诉周巡,摸清底细后即刻密报,未有我的明確指令,严禁打草惊蛇。若因妄动致贼首遁逃或证据湮灭,军法从事,决不姑息。”
“诺!”王昕接过手令,毫不迟疑,转身疾步而出,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
王昕走后,刘玄又朝李参道:
“你给杨稷去信一封,就说奏报已知悉。让他外松內紧,秘密调查长生教於各地分堂確切位置、核心头目名录,及与成都世家往来之渠道、钱粮踪跡。最重要的是——”
“查明所有失踪孩童最终去向!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尸骸丹炉,取得铁证。”
“还有……”刘玄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你亲自去叫霍弋前来,咱们偏殿议事。”
“此事……暂时限於朕、你、霍弋及周巡、杨稷等人知晓,绝不可泄露出去。”
李参深知利害,重重拱手:“臣明白!”旋即匆匆离去。
书房门重新合拢。
刘玄却已无心膳饮。他独自走至窗边,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宫阶,一片静謐祥和。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魑魅魍魎层出不穷,惶惶汉土,竟能容得这般妖魔吞噬生灵?”
窗外夜风忽起,掠过宫檐,呜咽如泣。
便在这时,一名宫人匆匆来报,言说宫门之外廖化之子廖全求见,称有要事。
“廖老將军?”刘玄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隨即挥手道:“引他往偏殿外等候,待我与尚书令、卫尉议事过后,再来见我,若……”
“若他不急……可令其明日朝会过后再来。”
“诺!”宫人缓缓退去。
偏殿之中,气氛沉凝。
在来的路上,李参就已將南中杨稷所奏之事,尽数说与霍弋。
刘玄揉了揉眉心,开口道:“关於此事,我意务必要连根拔起,伯约要操心北线防务,便由良之、绍先你们两个负责。”
“李参负责督促杨稷等人,务必儘快查清內里详情,並確定相关涉案人员的名录。”
“抓捕行动务必隱秘,不能漏网一人,要多地联合行动,不能依仗郡兵,从禁军中直接调拨,或从柳隱处调兵,此事由绍先来办。”
“关於此事,我只提一点要求:除恶务尽。不仅是教內核心头目,其內所牵连的世家,都要一併问罪,至於……”
刘玄沉默片刻,继续道:“至於那些被愚弄的百姓,只要能幡然醒悟,便不再追究。”
霍弋起身拱手:“臣遵命!”
倒是李参有些迟疑,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从门外走来的宫人打断。
“陛下,廖全將军似有些等不及了,托奴婢询问陛下,能否一见天顏,只一面,说一句话就行。”
刘玄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且带他进来吧!”
隨后,又看向霍弋与李参,说道:“此事既要快,还要准,绝不能有漏网之鱼,你们两个且去吧!”
“臣,遵命!”两人齐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