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使团仪仗不算盛大,但颇为精悍,护卫皆著江东特有的披甲,佩环首刀。
使者张悌,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举止从容有度,颇有名士派头。
刘玄於偏殿接见,礼仪周全。
张悌呈上礼单:东海明珠十斛,建业吴锦百匹,会稽佳酿五十坛,並孙皓亲笔贺书一封。
书中言辞客气,恭贺刘玄即將登基,重申吴蜀盟好之谊。
“外臣奉吴主之命,特来恭贺大王。”
张悌举止风雅,言辞恭敬。
“吴蜀唇齿相依,共抗北逆。今大王重光汉室,我主闻之甚喜,愿两国永结盟好,互通有无。”
刘玄端坐主位,面带微笑:“吴皇美意,本王心领。两国和睦,亦是百姓之福。”
简单客套过后,使者张悌话锋一转,面带微笑,道:
“此外,我主尚有一片美意。我主有一侄孙女,名曰孙瓔,年方十七,性情淑婉,通诗书,晓音律。”
“我主愿许孙瓔与大王,结为秦晋之好,则吴蜀之情,更为牢固。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殿中瞬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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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的霍弋、李参、王昕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俱不言语。
郤正则面露微笑,只是那笑容里透著些许揶揄之色。
刘玄面色变了变,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姜维。
眼见姜维面色沉静,不由又求助般地看向郤正。
郤正则故意移开视线,装作未曾看见。
刘玄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轻咳一声道:
“你方才说孙瓔是吴皇的侄女,这怕是……怕是於礼不合吧?”
张悌面露不解之色,拱手问道:“大王所说於礼不合……是何意?”
刘玄搜肠刮肚,想要找出所谓“不合”的理由,憋了半天,却始终找不出词来。
最后,只得勉强道:“孙瓔既是吴皇侄女,这……这辈分上……与本王似乎不太合適。”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藉口了。
张悌被刘玄的话迟滯了片刻,稍作思量后,才缓缓说道:
“昔年大汉昭烈帝,娶我吴国大帝之妹孙夫人,与我大帝以兄弟相称,而我吴国新君是大帝之孙与先王刘諶同辈,而孙瓔与大王同辈,所以……”
张悌抬头看了一眼刘玄,才继续道:“这辈分上並无差別,不知大王还有何疑?”
听罢张悌之言,刘玄掰著指头算了一遍,面色顿时一黑,心中暗骂:
“大爷的……確实不错,那孙皓的確长我一辈,草率了……”
“大王……”张悌出言轻唤,似在催促。
刘玄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说道:
“吴皇厚爱,本王感铭於心。只是大典在即,诸事繁杂,我心甚是劳累,且婚姻大事,岂可仓促?”
“此事,且等大典过后,再议不迟。贵使远来辛苦,且先於驛馆暂歇。”
张悌是聪明人,听出这是推脱之词,也不纠缠,再拜道:
“外臣遵命。此事確需从长计议。”
末了,他又看向郤正、李参等人,朝刘玄说道:
“大王麾下能臣不少,既倍感辛苦,何不將政务分派属下,也好让臣子尽展所长,为大王分忧。”
刘玄闻言,亦看向郤正,咬牙道:“使者说得很对,有些事是得分派出去一些,好叫他们一展所长。”
朝见毕,张悌退出宫殿,住进驛馆。
待眾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刘玄將李参、郤正两人留下。
“方才张悌联姻之言,两位可是装得很啊!”刘玄语气颇为阴阳。
刘玄与姜然之事,早已不是秘密,不说人尽皆知,但朝野上下却是无人不知。
李参故意岔开话题,说道:“殿下,陈朔与李墨方才邀臣同去西郊工地,验看学宫建设事宜,臣先请退下。”
闻听是学宫之事,刘玄不耐地摆了摆手,道:“你且先去吧!”
李参扭头就走,根本不管一脸错愕的郤正。
“令先,方才你为何一言不发?”刘玄质问郤正。
眼见避无可避,郤正只得拱手道:
“臣以为,这是一桩美事,我朝新復,若能与江东再结姻亲,於国家大有裨益,届时……”
刘玄直接打断郤正说辞:“届时,联手共抗北魏,则我大汉无忧,是不是?”
郤正愣了一下,肯定道:“正是此理!”
姻亲之事的利害关係,刘玄心中有数,只是他有一点不能接受。
作为后世之人,他追求的是自由与理想,最不能接受此类政治捆绑下的婚姻。
况且,在他心中最佳伴侣,当属姜然。
此时,无端端又蹦出来个孙瓔,叫他心中无比纠结。
刘玄沉默半晌,不由长嘆一声,朝郤正说道:“此事……你且与江东使者去谈,若能免了婚事最好,若实在推却不了……姜然必为皇后!”
闻言,郤正嘴角泛起浅笑,拱手道:“王上且宽心,臣下定不让王上失望。”
刘玄看著郤正,心中泛起一丝无力,暗道:“我信你个大头鬼……”
且说张悌於驛馆安顿好后,便依礼制开始拜访蜀汉重臣。
他首先去了大將军府。
姜维在正厅接待,礼仪周到,但言谈谨慎。
张悌送上吴锦两匹、新茶一盒为私礼,言道:“久闻大將军威名,横扫陇右,令魏人胆寒。今见风采,更胜闻名。”
姜维令夫人收下礼物,淡然道:“张使过誉。保境安民,武人本分。”
张悌试探道:“吴蜀既为盟邦,若能联姻,则东西呼应,商路畅通。蜀中之锦、茶、药,江东之米、盐、铜铁,往来无阻,互利共贏。不知大將军以为如何?”
姜维看了一眼人在厅外的姜然,淡然道:“王上自有独断,为臣者,唯遵王命行事耳。”
拜访郤正时,张悌赠以江东新出的《诗经》注本一套,投其所好。
郤正果然欣喜,但谈及联姻,郤正捻须道:“礼之大者,婚姻为要。吴主美意,我朝自当郑重考量。然《礼》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今上事涉宗庙,更需慎之又慎。”
拜访陈朔,张悌的礼物是精致的吴地算筹和一卷江东田亩税赋新制的抄本。
陈朔对算筹爱不释手,对税赋制度也颇感兴趣,两人就钱粮管理聊了许久。
张悌趁机问及蜀中今年春耕及仓廩情况,陈朔哈哈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江东鱼米之乡,想必仓廩更为充实,陈某正想请教……”
最后访卫尉霍弋。
霍弋在偏厅见客,厅中陈设简朴,甚至有些肃杀。
张悌赠以一柄装饰华丽的吴鉤。霍弋接过,拔出一截,寒光凛冽,赞道:“好刀。”
隨即还鞘,推回,“然弋职责所在,不宜私受利器。张使美意心领。”
张悌也不勉强,转而嘆道:“昔年霍驃骑(霍弋之父霍峻)守葭萌,名震天下。今闻將军镇守宫禁,亦见虎父无犬子。”
“只是不知,如今蜀中军械,尤其是弩箭之利,比之昔日如何?我江东近年於舟师器械上,倒也颇有心得。”
霍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军械之事,自有武库、工官掌管。弋只知奉命守卫,其他非职责所系,不敢妄言。”
一连数日,张悌礼节性地拜访了一圈,礼物大多被客气地收下,但所有关键试探,都被不露痕跡地挡了回来。
他回到驛馆,对副使摇头嘆道:“蜀汉新復,气象確与往日不同。刘玄麾下这些人,姜维沉稳如山,郤正滴水不漏,陈朔圆滑机变,霍弋警惕如鹰……皆非易与之辈。”
副使低声道:“那联姻之事?”
张悌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刘玄並未一口回绝,便是留有转圜余地。且看他登基之后,局势如何变化吧。我等使命,是观其虚实,通其有无。至於成与不成……”
他笑了笑,“那要看两国,究竟谁更需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