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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一曲猗兰操
    刘玄沉默良久。
    久到殿中呼声渐歇,久到百官纷纷抬首去看,才缓缓起身。
    他绕过桌案,走到郤正面前,面上露出惆悵之色。
    “先帝厚恩,玄不敢忘。”
    他开口道:“然玄年少德薄,骤登大位,恐负苍生……”
    “王上!”
    郤正猛然抬头,大声说道:
    “今蜀中初定,万民翘首以盼,若殿下不即尊位,则国本不固,人心不定。”
    “此非为一己之尊,实为社稷千秋计!”
    这时,张远骤然开口:“昔日光武皇帝承嗣更始,三让而后受,非为虚礼,实为慎天下。”
    “今王上已有三让,一让於国破之际,二让於復成都之时,三让於惠陵祭祀之日。”
    “今日若再推辞,岂不违天意、负民心?”
    殿內呼声再起,如惊涛拍岸:
    “请陛下继位——”
    “请陛下正位——”
    这一次,直接连称呼都变了。
    刘玄闭上眼。
    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傍晚,刘諶横剑自刎前看他的最后一眼,以及那自临终喃喃的四个字。
    “汉骨不销……”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转身,面向北方洛阳的方向,缓缓跪地。
    “臣孙刘玄……谨遵皇祖遗命。”
    隨后起身,环视满殿群臣:
    “既是眾卿如此,万民所望,玄不敢再辞。”
    “万岁!”
    “万岁!”
    “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如山崩海啸,迴荡在宫闕之间,久久不散。
    朝会散时,已近午时。
    用过午饭后,刘玄在宫中待得无聊,他心中有很多事,但却无一人可说。
    唯一能与他交心几分的李参,此时还在江东,王昕虽然信得过,但涉及政务上的,却是一窍不通。
    憋闷之余,他又动了外出走走的心,於是叫上王昕,换了寻常服饰,悄然出宫去了。
    许七早已摸透他的心思。
    刘玄才刚来到街上,便已將姜然的行踪,悄然递上。
    刘玄打开绢帛一看,嘴角露出笑意,朝身旁王昕道:“走,去秦操那里!”
    此次开门的还是那个童子,只是比上次熟络了些,见到刘玄躬身让道,將其迎进院內。
    穿过前院,来到秦操常住的焦桐舍,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药味儿,以及一阵断续的琴音。
    刘玄轻轻叩门,琴声忽然止住,一道女声自屋內传来:“请进。”
    推门而入,屋內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秦操裹著厚毯,坐在窗边矮榻上,面前放著一碗药剂,正大冒热气。
    一女子坐在琴案前,手指还搭在弦上。
    见到刘玄,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起身款款施礼,道:
    “敢问公子何来?”
    眼见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眼前,刘玄心中不由一颤。
    这不是两人头一次见面,却是两人第一次说话。
    “在下许青,特来向秦公请教琴艺。”
    秦操闻言,把头转向刘玄的方向,枯瘦的脸上露出笑意:“原来是许公子,快请坐。”
    “怎么,秦公近日身体不適?”刘玄问道。
    “老毛病了,如冬就犯。”
    说著,他伸手去摸索身前的药碗,王昕见状急忙上前,將药碗放入他的手中。
    秦操一饮而下,颇有几分豪爽。
    隨后,他“望”向刘玄,“许公子也通音律?”
    刘玄摇了摇头,眼睛却看向姜然,缓缓道:“能听,却不会弹。此番前来正是想请秦公教我。”
    秦操摆了摆手,道:“我一个瞎子如何能教得了你。”
    刘玄自是知道他不能教,隨即便开口道:“方才我来时,曾在廊下聆听姑娘琴声,倍觉优美,若能得姑娘教授琴技,再由秦公从旁调教,我想在下定能学会。”
    闻言,秦操尚未开口,姜然便率先拒绝道:“我可是从不教人习琴的,许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刘玄心中为之一冷,但脸上却露出笑意,说道:“若在下不曾听错的话,姑娘方才所奏,乃是《猗兰操》吧!”
    姜然神色不由一怔,刘玄竟能听出她所奏之曲,由此看来也並非俗人。
    其实,此番刘玄属实是在装逼了。
    他根本不通音律,而偏偏这首《猗兰操》却是听过很多遍。
    彼时,他爱看书,常去故乡一间书屋,而那书屋中便循环播放这首曲子,彼时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方才公子说会听,那我就要请教了,我这首曲子弹得如何?”姜然美目一挑,直勾勾看向刘玄。
    “姑娘弹奏此曲过於清雅,少了几分孤愤。”刘玄说道。
    姜然不由疑道:“公子能听出孤愤?”
    刘玄胸有成竹,缓缓道:“孔子作此曲时,周游列国而不遇,见幽谷之兰,感『芝兰生於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这是孤。而后言『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这是愤。姑娘指下清雅有余,这孤愤之气,却淡了些。”
    姜然瞬间默然,目光垂落,陷入沉思之中。
    刘玄则把头瞥向一边,强忍著笑意。
    方才所言,並不是他真能听出几分,而是自后世书上看来的。
    至於姜然所奏到底如何,他却並不知道,但他估计姜然这般出身,定然不曾经歷挫折,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这时,秦操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是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停下后,才缓缓道:
    “许公子所言不错,姜丫头的曲子確实少了几分孤愤,这与人成长的环境相通,想必丫头没经受过困顿。哈哈……”
    秦操笑声骤起。
    听秦操都这么说了,姜然自是不敢再生辩驳之心。
    只是缓缓起身,朝刘玄郑重一礼,柔声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轻慢公子了,若公子不嫌,我愿再为公子弹奏一曲,还请公子指点。”
    听她这么一说,刘玄顿时慌了,连连摆手。
    “姑娘大可不必,我方才就说了,今日来此是为学琴。”
    刘玄岂能不慌,他就只听得懂那一首曲子,评判还是从別处偷来的。
    姜然要是再奏一曲,他若听不出来,又说不出个一二三,岂不是暴露无疑。
    有些时候,及时认怂,总比装逼不成,反被打脸要好。
    这时秦操突然开口,说道:
    “许公子既为学琴而来,丫头便教教他吧。这世间懂琴之人本就不多,知音更是难寻。”
    “他虽自称不会弹,却有此等悟性,也是个可塑之才。”
    姜然闻言,看了一眼秦操,又看向刘玄,见他眼中满是恳切,思忖良久,终是点头道:
    “既如此……我便教公子习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