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朔离开之后,已至夜半三更,刘玄却无睡意。
成都虽定,汉旗再立。
可这林林总总的事,却是太多了一些。
他叫王昕將李参唤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议。
不多时,李参走了进来,身上深衣湿透,显然殿外的雨又下得急了。
刘玄示意李参坐下说话。
李参坐定之后,抬眼看向刘玄,两人都还没有开口,但却都知彼此间的心思。
“殿下,深夜召我,可是为应对旧臣之事?”
李参径直开口,毫不避讳。
早在江州之时,刘玄就曾问过类似的话。
彼时李参建议刘玄,入主成都之后,可先下手为强,盘查宗室、旧臣,在邓艾、钟会期间,可有逾矩行为。
如此,便能风闻言事,清除一部分所谓的潜在政敌。
乃至成都破城前夜,李参还特地擬定了一份名单,以供刘玄选择。
毕竟,大规模战爭中,死几个人,太寻常了。
但李参不知道的是,刘玄这个所谓的嗣子是冒充的。
他更不知道,刘玄当日选择对宗室、旧臣留手,是为了什么。
蜀汉末期人口凋敝,人才更是凋零。
若非如此,岂有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之谈。
若非如此,岂有软骨儒生譙周力主投降之事。
但凡武有关张赵马黄之一,文有臥龙凤雏,乃至法正、费禕、蒋琬、李严之流,也不至如此。
李参看到的是眼下的既得利益,而刘玄的目光却更为长远。
他深知此时的蜀汉,已不是那个人才济济的鼎盛时期,每一个可用之才都弥足珍贵。
若再藉著破城之威,进行清洗,无异於自毁长城。
宗室之中,虽有个別心怀异志者,但多数人不过隨波逐流之辈,並无掀起大浪之力;旧臣之內,亦有不少忠於汉室、感念先主恩德之辈。
当然,这其中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李参並不知道刘玄是冒充的嗣子,这是刘玄心中最为胆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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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眼下群臣表面归心,大军在手,可假的终究是假的,这心哪,他摆不到实处,虚得很!
刘玄沉默良久,看向李参,问道:
“昔日你我相商,洛阳之事办得如何了?”
李参面色一正,拱手道:
“殿下且放宽心,郤正与我是故交,早在南中起兵之际,他就派人与我通信相商。”
“当时,胜负未定,我未敢深言。”
“江州起兵之时,我已暗中派人给郤正去信,言我南中军队不日光復成都,再立汉帜!”
“成都破城前夜,我又派人去信,想必此时郤正应已收到书信。”
李参对於自己的谋划很是满意。
在他的认知当中,刘玄之所以如此,是为晋帝位作准备,而刘玄晋帝位途中,最大的难题就在於刘禪。
他自觉读懂了刘玄的心思,所以早早就在为自己的从龙之功谋划。
殊不知,眼下刘玄根本没空去想帝位,他最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份问题。
不过两人想法虽然不同,但最终的目的却恰好位於一处,也算阴差阳错了。
刘玄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早在成都之时,我便风闻郤正刚正之名,是为数不多的阻降之臣,你可再致信郤正,若他愿意归来,我必以厚礼待之。”
闻言,李参赶忙起身,拱手道:“殿下所言,我必传达郤正,他亦有归汉之心。”
隨后,刘玄挥了挥手,道:“夜已深了,军师早些歇息去,但我有个要求,洛阳那边的事……要儘快!”
李参拱手应诺,隨后转身离去。
此时大殿空旷,唯有刘玄一人,他朝门口喊了一声,王昕应声而入。
“事情都如何了?”他问道。
王昕来到刘玄身边,低声道:“许七那边传来消息,今日朝会后,譙熙府中后门出入三拨人。其中一拨儿不似蜀人,他已派人跟著。”
刘玄点点头,又问:“军中诸將呢?”
“霍都督调南中兵控制四门及府库,大將军那边……他回营后,召集亲信將领密议,似在部署北上疑兵之策。”
“那就好。”刘玄长舒一口气,却又想起前日碰见宗正刘瑆之事,又问:“眼下宫中禁卫如何?”
“只有我们从南中带来的三百弟兄。”
刘玄摇了摇头,道:“不够,远远不够,明日你传令赵夯,带其本部兵马三千入宫充作禁军,卫戍皇宫。”
“此外,再令孙大、孙二引本部兵马接管东门防务,换掉霍弋的人,令吕祥率其麾下永昌军,於南门外驻扎,告诉吕祥,除了我的命令,谁的军令也不要听。”
“明白!”王昕不懂政治权谋,但他永远忠於刘玄。
这也是刘玄將他留在身边的原因。
刘玄转身看向案上堆积的军报、地图、奏章,忽然笑了起来。
“王昕,你说,若成都城破那日,若有人在街面上喊,一年后我会带著几万大军打回成都……会有人信吗?”
王昕愣了愣,摇摇头:“怕是要被当成疯子了。”
“是啊。”刘玄望向窗外渐露的晨曦,“可我们现在,的確打回来了,还住在曾经的皇宫里面。”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徵北地王身份的玉佩。
“我这是沾了您多大的光……爹……嘿嘿!”
刘玄脸上闪过一丝玩味。
“您当初要知道这蜀汉还能再兴,您还会殉国吗?”
显然这个问题,没人能够回答。
刘諶的死,有人看作气节,有人看作愚蠢。
其实这都是不对的。
应该站在刘諶的角度去看。
试想,当一个人丧失了所有的理想和道义,却又无能为力之际,他会作何选择?
以死殉道!
刘諶做到了,以死祭蜀汉,国破留丹心。
后世有人非议,但这非议只能在其个人能力,却不该在人品与气节。
诸葛瞻、诸葛尚、刘諶、姜维都是蜀汉最后的脊樑。
刘玄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被抽离了脊樑的蜀汉,仅存的一块腰椎骨,便是姜维了。
所以,他要做的事,很多……
殿外,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成都连绵的瓦檐,也照亮了宫墙上那面刚刚升起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汉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