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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偏殿议事,群臣相爭
    秋雨绵绵,一连下了数日。
    这一日辰时,皇宫偏殿大门洞开,潮湿的晨风捲入,让本就沉凝的气氛,更多了几分粘稠。
    与晨风一同进入殿內的是来自军中的急报。
    刘玄匆匆一扫,隨后看向殿內百官,说道:
    “昨夜三更,剑阁急报:贾充统军三万出长安,已至褒中,距我关隘不足十日路程。其军备攻城车百乘,云梯衝车俱全。”
    他顿了顿,又道:“永安罗宪將军遣人来报,江东陆抗大军压境,战船过百,陈列夔门,每日操演水阵。”
    殿中一片死寂,唯闻殿外雨声淅沥。
    姜维第一个动了。
    他跨步出列,声音如铁石相击:
    “殿下!贾充孤军来犯,不过是想趁我等復立,根基不稳。臣请兵两万,北上会合剑阁守军,於米仓道设伏。天时地利俱在,可击之於半渡。”
    话音未落,霍弋已出列:
    “大將军勇毅,但我军初定成都,兵力分散。若精锐尽出,东吴趁虚而入,则蜀中危矣。”
    他转向刘玄,深深一揖,继续道:
    “臣以为,当深沟高垒,据险固守。待敌久攻不下,粮儘自退,我再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陈朔隨之出列,语带恳切:
    “今岁,秋粮欠收,府库存粮仅够两月之用。大军远征,粮秣转运所耗甚巨,恐难支撑。臣以为……”
    他扭头看了一眼姜维,把头埋得更低了几分,说道:“霍都督所言,为老成谋国之言。”
    “荒谬!”
    一声怒喝,来自武將列末。
    眾人侧目,却是苍梧洞主兀突。
    他虽是蛮人首领,却被刘玄破例入朝。
    兀突大步走至殿中,环视眾臣:
    “我在南中山里猎虎,从来只有一种道理:虎扑来时,你退一步,它就进十步!你缩在洞里,它就在洞口守著,等你饿死!”
    说著,他转头看向刘玄,“殿下,我觉得咱应该打,把魏狗打疼了,就不敢再来咬人。”
    殿中一阵低哗。
    文臣中有嗤笑声。
    “蛮夷之见。”有人低声说。
    “肃静。”刘玄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杂音。
    此时,文臣列中走出一人,正是諫议大夫譙熙。
    他手持玉笏,语速平缓:
    “殿下,诸將军忠勇可嘉,然恕臣直言,今魏强汉弱,势若天渊。”
    “贾充,兵虽只有三万,但却皆是中原百战精锐;江东陆抗水师,冠绝天下。我等虽侥倖復立,实乃趁乱取利,实则根基未固。”
    他顿了顿,抬目看向刘玄:
    “为今之计,或可效仿勾践事吴、高祖和匈奴之旧例。遣使赴洛阳,称藩纳贡,岁奉金帛。”
    “如此,可使北魏缓攻,我可专心防御东吴,待我蜀中元气渐復,再图后计。”
    闻听此言,刘玄面色虽平,可心中早已掀起巨浪,他冷冷注视著譙熙,心中却在想著。
    『早知道,你丫跟你叔叔一个尿性,攻城的时候,就该让投石车丟几颗石弹,砸死你丫的!』
    就在刘玄默不作声之时,武將中传来一声厉喝。
    “譙大夫!”
    眾人循声看去,却是老將廖化。
    这位七十余岁的老將,鬚髮皆白,步履已显蹣跚,但目光灼灼如焚。
    他行至譙熙面前,声音激越:
    “彼时,你叔父譙周在朝,劝陛下开城降魏,说的也是这番话。”
    “什么保全百姓、免遭屠戮。可结果呢?”
    他猛地转身,面对满殿文武。
    “成都未遭兵燹,可绵竹城下、雒水岸边,多少將士白白牺牲。”
    老將军眼中血丝密布。
    “老夫今年七十有六,从先帝入川那年算起,整整四十三年。这四十三年,我看著关云长走麦城,看著张翼德被刺身亡,看著先帝崩於白帝,看著丞相星落五丈原……”
    他声音哽咽,却陡然拔高。
    “可这汉旗,他从未倒下!”
    他扑通跪地,向刘玄重重叩首:
    “殿下!老臣愿为先锋,北上迎击贾充!”
    “若败,请斩我头悬於北门,让成都百姓看看——汉臣,是站著死的!”
    殿中一片肃然。
    有年轻文臣低头拭泪。
    姜维眼眶泛红,亦跪倒:“臣附议!”
    张翼等北伐军將军,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
    霍弋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陈朔低声嘆息。
    此时,吕祥,这位在江原城外连挑三员魏將的永昌小將,大步走出班列,朗声说道:
    “殿下,末將不懂大道理。”
    “但末將知道,昔日陛下降魏时,我爹在永昌被气到吐血。”
    “后来,听闻殿下在建寧復立汉旗,我爹叫我追隨殿下。”
    “临行时,我爹只有一言相告,多杀贼军,不负汉臣。”
    说著,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殿下!末將愿隨大將军北上,绝不给汉室丟脸!”
    至此,朝堂彻底分裂。
    主战派以姜维为首,武將多附议;主守派以霍弋、陈朔为核心,多南中系及务实文臣;议和派则以譙熙为代表,多是旧蜀文官。
    三方爭执不下,声浪渐高。
    刘玄始终沉默。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姜维的激愤、霍弋的忧虑、廖化的悲壮、兀突的直率、譙熙的算计、吕祥的赤诚……
    还有那些低头不语的、眼神闪烁的、暗自盘算的。
    他一一尽收眼底。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看清这帮人的嘴脸,也解开了他心中的心结——刘禪为什么不死守成都,为什么要选择投降!
    终於,刘玄缓缓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殿內瞬间安静。
    隨后,缓缓开口道:
    “今日所议,我已尽知。”
    “军国大事,非一时可决。”
    “诸位,且先退下,各司其职。”
    “伯约將军加强剑阁防务,霍弋都督,加快整顿成都防务,李参、陈朔做好粮秣统筹。”
    “至於此事……三日后,再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此三日內,凡有擅议战和,动摇军心者,以乱军罪论处。”
    言罢,拂袖离座。
    眾臣怔然,面面相覷,终是纷纷退却。
    姜维走时面色铁青,霍弋眉头深锁,譙熙摇头轻嘆。
    殿外秋雨滂沱,一如眾人的心情,沉重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