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一连下了数日。
这一日辰时,皇宫偏殿大门洞开,潮湿的晨风捲入,让本就沉凝的气氛,更多了几分粘稠。
与晨风一同进入殿內的是来自军中的急报。
刘玄匆匆一扫,隨后看向殿內百官,说道:
“昨夜三更,剑阁急报:贾充统军三万出长安,已至褒中,距我关隘不足十日路程。其军备攻城车百乘,云梯衝车俱全。”
他顿了顿,又道:“永安罗宪將军遣人来报,江东陆抗大军压境,战船过百,陈列夔门,每日操演水阵。”
殿中一片死寂,唯闻殿外雨声淅沥。
姜维第一个动了。
他跨步出列,声音如铁石相击:
“殿下!贾充孤军来犯,不过是想趁我等復立,根基不稳。臣请兵两万,北上会合剑阁守军,於米仓道设伏。天时地利俱在,可击之於半渡。”
话音未落,霍弋已出列:
“大將军勇毅,但我军初定成都,兵力分散。若精锐尽出,东吴趁虚而入,则蜀中危矣。”
他转向刘玄,深深一揖,继续道:
“臣以为,当深沟高垒,据险固守。待敌久攻不下,粮儘自退,我再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陈朔隨之出列,语带恳切:
“今岁,秋粮欠收,府库存粮仅够两月之用。大军远征,粮秣转运所耗甚巨,恐难支撑。臣以为……”
他扭头看了一眼姜维,把头埋得更低了几分,说道:“霍都督所言,为老成谋国之言。”
“荒谬!”
一声怒喝,来自武將列末。
眾人侧目,却是苍梧洞主兀突。
他虽是蛮人首领,却被刘玄破例入朝。
兀突大步走至殿中,环视眾臣:
“我在南中山里猎虎,从来只有一种道理:虎扑来时,你退一步,它就进十步!你缩在洞里,它就在洞口守著,等你饿死!”
说著,他转头看向刘玄,“殿下,我觉得咱应该打,把魏狗打疼了,就不敢再来咬人。”
殿中一阵低哗。
文臣中有嗤笑声。
“蛮夷之见。”有人低声说。
“肃静。”刘玄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杂音。
此时,文臣列中走出一人,正是諫议大夫譙熙。
他手持玉笏,语速平缓:
“殿下,诸將军忠勇可嘉,然恕臣直言,今魏强汉弱,势若天渊。”
“贾充,兵虽只有三万,但却皆是中原百战精锐;江东陆抗水师,冠绝天下。我等虽侥倖復立,实乃趁乱取利,实则根基未固。”
他顿了顿,抬目看向刘玄:
“为今之计,或可效仿勾践事吴、高祖和匈奴之旧例。遣使赴洛阳,称藩纳贡,岁奉金帛。”
“如此,可使北魏缓攻,我可专心防御东吴,待我蜀中元气渐復,再图后计。”
闻听此言,刘玄面色虽平,可心中早已掀起巨浪,他冷冷注视著譙熙,心中却在想著。
『早知道,你丫跟你叔叔一个尿性,攻城的时候,就该让投石车丟几颗石弹,砸死你丫的!』
就在刘玄默不作声之时,武將中传来一声厉喝。
“譙大夫!”
眾人循声看去,却是老將廖化。
这位七十余岁的老將,鬚髮皆白,步履已显蹣跚,但目光灼灼如焚。
他行至譙熙面前,声音激越:
“彼时,你叔父譙周在朝,劝陛下开城降魏,说的也是这番话。”
“什么保全百姓、免遭屠戮。可结果呢?”
他猛地转身,面对满殿文武。
“成都未遭兵燹,可绵竹城下、雒水岸边,多少將士白白牺牲。”
老將军眼中血丝密布。
“老夫今年七十有六,从先帝入川那年算起,整整四十三年。这四十三年,我看著关云长走麦城,看著张翼德被刺身亡,看著先帝崩於白帝,看著丞相星落五丈原……”
他声音哽咽,却陡然拔高。
“可这汉旗,他从未倒下!”
他扑通跪地,向刘玄重重叩首:
“殿下!老臣愿为先锋,北上迎击贾充!”
“若败,请斩我头悬於北门,让成都百姓看看——汉臣,是站著死的!”
殿中一片肃然。
有年轻文臣低头拭泪。
姜维眼眶泛红,亦跪倒:“臣附议!”
张翼等北伐军將军,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
霍弋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陈朔低声嘆息。
此时,吕祥,这位在江原城外连挑三员魏將的永昌小將,大步走出班列,朗声说道:
“殿下,末將不懂大道理。”
“但末將知道,昔日陛下降魏时,我爹在永昌被气到吐血。”
“后来,听闻殿下在建寧復立汉旗,我爹叫我追隨殿下。”
“临行时,我爹只有一言相告,多杀贼军,不负汉臣。”
说著,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殿下!末將愿隨大將军北上,绝不给汉室丟脸!”
至此,朝堂彻底分裂。
主战派以姜维为首,武將多附议;主守派以霍弋、陈朔为核心,多南中系及务实文臣;议和派则以譙熙为代表,多是旧蜀文官。
三方爭执不下,声浪渐高。
刘玄始终沉默。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姜维的激愤、霍弋的忧虑、廖化的悲壮、兀突的直率、譙熙的算计、吕祥的赤诚……
还有那些低头不语的、眼神闪烁的、暗自盘算的。
他一一尽收眼底。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看清这帮人的嘴脸,也解开了他心中的心结——刘禪为什么不死守成都,为什么要选择投降!
终於,刘玄缓缓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殿內瞬间安静。
隨后,缓缓开口道:
“今日所议,我已尽知。”
“军国大事,非一时可决。”
“诸位,且先退下,各司其职。”
“伯约將军加强剑阁防务,霍弋都督,加快整顿成都防务,李参、陈朔做好粮秣统筹。”
“至於此事……三日后,再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此三日內,凡有擅议战和,动摇军心者,以乱军罪论处。”
言罢,拂袖离座。
眾臣怔然,面面相覷,终是纷纷退却。
姜维走时面色铁青,霍弋眉头深锁,譙熙摇头轻嘆。
殿外秋雨滂沱,一如眾人的心情,沉重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