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正是夜色深沉,人心懈怠之际。
然而,成都东南郊外,汉军连营之中,却瀰漫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躁动。
今夜,所有汉军都未入眠,他们在营中列阵,目光却看向渐起火光的成都。
中军帅帐之外,霍弋玄甲红披,按剑而立,犹如一座雕像。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营垒,紧盯著西北方向,那座逐渐被火光与喧囂撕裂的城池。
刘玄却在帐中,这场攻城战事,他已全权交予霍弋指挥。
霍弋需要一个立功的机会,刘玄当然捨得给他这个机会。
帐中的刘玄紧盯著眼前绢帛上的名单,手中握著一支硃笔,他只需在名单上勾画一下,便会有一人在破城时,死於非命。
这份名单是李参所列,俱是蜀汉旧臣、宗室的名字,杀与不杀只在刘玄一念之间。
可最终,他却只勾去一个名字。
李参在旁看著,不由问道:“殿下,此人……”
“若舍其一人而得蜀汉再兴,我想……”
刘玄顿了顿,目中露出几分惆悵。
“我想他亦会心甘情愿的,记住让他走得体面一些。”
“殿下仁德!”李参躬身拜道。
成都城內,冲天的火光,已將小半片夜空映成橘红色,恍若將天穹都引燃了一般。
激烈的喊杀声,即便相隔甚远,亦清晰可闻。
各营將领早已齐聚中军帐外,面色激动,目光灼灼地望向霍弋,等待著那道期盼已久的命令。
无需斥候匯报,所有人都明白——成都乱了!
等待多日的总攻,就在今夜,就在眼前。
“报——!”
一骑快马衝破黎明前的黑暗,直驰中军。
骑手几乎是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却声音亢奋至极:
“稟都督!城內大火起於钟会与卫瓘府邸,疑为內訌火併,另有一支人马打出『汉』字旗號,正猛攻东门,与守军激战,东门已陷入混战。”
诸將闻言,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无数道目光炽热地投向霍弋。
霍弋身形纹丝未动,唯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侧耳倾听著风中传来的混乱声响,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那火光最盛、杀声最烈的东门方向。
李参不知何时已从帐內走出,来到霍弋身侧,声音低沉道:“都督,城內火起,非止一处,东门杀声最剧,且有汉军旗號……应是大將军所部。此正是天赐良机!”
霍弋猛地转身,步伐沉稳而迅疾,登上了身旁那数丈高的巨型楼车。
楼车之高,几与成都城墙平齐。
他立於栏前,整个成都的混乱景象仿佛尽收眼底。
但见,城內火光熊熊,人影奔突;东门方向,那沸腾的杀声正是风暴的中心。
全军將士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齐匯聚到楼车之上,匯聚到那道身影之上。
霍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迸射出耀眼的寒芒,直指成都东门。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传遍四野:
三军听令!”
“总攻——开始。”
“首入成都者——封侯,赏万金!,”
“轰!!!!!!!”
最后的“金”字余音未落,整个汉军大营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咚!咚!咚!咚!咚!咚!”
上百面牛皮战鼓,在同一瞬间被疯狂捶响。
那声音不再是鼓点,而是连绵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恐怖声浪,如同巨神的心跳,撼动著大地,碾碎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寂静。
“呜——呜——呜——”
牛角號同时吹响,声音苍凉、悽厉、充满了原始的杀戮欲望,刺破云霄。
“大汉……必胜!”
“杀!杀!杀!”
与此同时,三道火箭飞入天际,这是全军总攻的讯號。
先发出怒吼的,是阵前那如同森林般矗立的庞然大物——重型投石机群。
绞盘被猛地鬆开,拋竿带著呼啸声,將百斤重的巨石拋向空中。
石弹划破黑暗,带著死亡的风声,狠狠砸向成都东门城楼,及其两侧的城墙。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城楼肉眼可见地崩塌一角,垛口被砸出缺口,上面的守军连同他们的惨叫瞬间化为肉泥。
紧接著,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楼车、包裹铜皮的衝车,在步兵的推动和弓弩的掩护下,开始缓慢地向著城墙逼近。
每一辆楼车、衝车后面,都是如林的长枪和雪亮的刀锋。
而更多的汉军步兵,如狂潮一般,扛著云梯,漫过原野,扑向城墙。
主攻方向,毫无疑问,正是那杀声震天、火光最盛的——东门!
东门內外,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
城门內,张翼所率的起义军死战不退,与守军进行著残酷的拉锯战。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城门外,汉军的先锋队顶著从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滚木礌石,以及不时落下的石弹,疯狂地衝击著城门。
撞木被数十名精壮士卒抬著,喊著號子,一次又一次地猛撞那包铁的沉重门扇!
“砰!!!”
“砰!!!”
“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扇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閂扭曲,铁钉崩飞。
城墙之上,守军彻底陷入了绝望和混乱。
城外是如同海啸般涌来的汉军,城內是疯狂反扑的起义军。
军官的命令被震天的杀声淹没,许多士卒已然崩溃,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丟下兵器,四散逃命。
“轰隆隆!!!!”
一道沉闷的响声传来,成都东门的门扇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短暂的沉默过后……
“城门破了!!!”
“城门破了!!!”
“杀进去!!!”
城外的汉军发出惊天欢呼,向著那洞开的城门,蜂拥而入。
城內的义军也发出狂喜的吶喊,与冲入城內的汉军匯成一股无可抵挡的洪流。
这一刻,蛰伏的巨龙终於发出了震天彻地的咆哮。
积鬱已久的国讎家恨,终在今夜得以宣泄。
近乎狂热的士兵在咆哮,沸腾的热血在燃烧。
成都——
蜀汉的旧日都城,在颤抖中涅槃,属於大汉的黎明,终由刀剑劈开。
这一刻,汉旗所指,山河光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