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姜维来到府邸后院的小屋內,燃起昏黄的烛火。
然后,转身来到屋內墙角立著的木架旁,手指轻轻拂过架子上的甲冑。
甲片是冰冷的,可当他触摸的剎那,指尖竟觉得发烫。
仿佛他摸到的不是鎧甲,而是四十年未曾凉透的錚錚骨血。
左肩的旧伤,没来由的一痛,多少年了这伤总是这样,每逢大事便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著,还活著……
他將甲冑从架上取下,慢慢地朝身上穿去。
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动作竟有些笨拙了,丝絛几次从指尖滑落。
“老了,真的老了。”姜维无奈地感慨道。
可当最后一片肩甲扣上肩头时,那熟悉的重量,反而让他挺直了脊背。
他转身看向架旁的铜镜。
镜中的白髮將军也望著他。
眼神还是如当年,在诸葛丞相帐前听令时那般犀利,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深得像剑阁山崖上的裂痕。
四十年,够长了!
够把少年熬成白头,够让誓言变成执念,够让一个人把整个汉室的重量都扛在肩上,扛到骨头咯吱作响也不肯放下。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很轻,但他听得出来。
“你不该来的。”姜维说道,却並没有回头。
姜夫人把热羹放在案上,走到姜维身后。
她的手搭在姜维的肩甲,就那么放著,很久都没有动。
姜维能够感觉到夫人在颤抖,很细微的那种,就像秋叶將落未落时,在枝头的颤慄。
他转过身,看到了夫人眼中的泪光。
跳跃的烛火,在夫人眼眸里,碎成一片星子。
“这些年……我……”
“我知道。”夫人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得像在嘆息,“早些年,你就说过了。”
她总是这样,在姜维把话说完之前就懂了。
两人相识相知三十年了,有些话早就不用说透。
姜维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玦,温润的白玉,在烛光下泛著柔光。
这是两人成婚时的定情之物。
这些年南征北战,姜维一直带在身上,贴著心口的位置。
“留著!”
姜维把玉玦放进夫人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夫人的手很凉,凉得让他想起了剑阁的雪。
姜夫人没有推拒,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塞进了姜维的甲冑內襟。
“里面装著菖蒲与艾草。”夫人说,“带在身上,辟邪!”
姜维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原来到了最后,千言万语都堵塞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屋外的夜色中,传来三声夜梟的叫声,短促而急切。
约定的时辰到了。
姜维最后看了夫人一眼。
这一眼看得极深,像是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魂魄中。
然后,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一头扎进浓重的夜雾中。
秋夜渐凉的风,呼啸而入。
屋內的烛火疯狂摇曳,把姜夫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阵凌乱的跳跃。
看著丈夫离去的背影,姜夫人紧走了几步来到门边,却始终未再多迈一步。
她默默地看著姜维的背影,被黑暗寸寸吞没,脚步声远了,甲叶的鏗鏘声,融进了风里,终於再也听不见。
她轻轻闭上眼睛,將掌心那枚尚带体温的玉玦贴於心口。
秋风卷过庭阶,拂动她的衣袂。
一句低语隨风飘散,轻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愿隨汉月……照君还。”
文章到了此处,当引《宫花红》中的一句歌词最为贴切。
正是:
谁见宫花寂寞红,白髮將军夜引弓;一生负气成今,朱顏、君王,两不能忠!
关於姜夫人考:
三国正史如《三国志》未记载姜维妻子的具体身份,仅有部分族谱或后世文献提及“柳氏”等说法,但缺乏可靠依据。
另:关於本章剧情
姜维的一生,是极富浪漫主义的一生,他从未见过昭烈帝刘备,却为刘备所建立的蜀汉终其一生,乃至献上生命!
所以作者个人认为,姜维一定是个心性浪漫的人,但在彼时的政治环境下,他的浪漫给予了汉室,却独独亏欠了家人,以至於作者翻遍史书,都未能找到只言片语。
所以,谨以此篇,献给伯约將军及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