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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白髮將军夜引弓(小章)
    夜渐渐深了。
    姜维来到府邸后院的小屋內,燃起昏黄的烛火。
    然后,转身来到屋內墙角立著的木架旁,手指轻轻拂过架子上的甲冑。
    甲片是冰冷的,可当他触摸的剎那,指尖竟觉得发烫。
    仿佛他摸到的不是鎧甲,而是四十年未曾凉透的錚錚骨血。
    左肩的旧伤,没来由的一痛,多少年了这伤总是这样,每逢大事便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著,还活著……
    他將甲冑从架上取下,慢慢地朝身上穿去。
    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动作竟有些笨拙了,丝絛几次从指尖滑落。
    “老了,真的老了。”姜维无奈地感慨道。
    可当最后一片肩甲扣上肩头时,那熟悉的重量,反而让他挺直了脊背。
    他转身看向架旁的铜镜。
    镜中的白髮將军也望著他。
    眼神还是如当年,在诸葛丞相帐前听令时那般犀利,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深得像剑阁山崖上的裂痕。
    四十年,够长了!
    够把少年熬成白头,够让誓言变成执念,够让一个人把整个汉室的重量都扛在肩上,扛到骨头咯吱作响也不肯放下。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很轻,但他听得出来。
    “你不该来的。”姜维说道,却並没有回头。
    姜夫人把热羹放在案上,走到姜维身后。
    她的手搭在姜维的肩甲,就那么放著,很久都没有动。
    姜维能够感觉到夫人在颤抖,很细微的那种,就像秋叶將落未落时,在枝头的颤慄。
    他转过身,看到了夫人眼中的泪光。
    跳跃的烛火,在夫人眼眸里,碎成一片星子。
    “这些年……我……”
    “我知道。”夫人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得像在嘆息,“早些年,你就说过了。”
    她总是这样,在姜维把话说完之前就懂了。
    两人相识相知三十年了,有些话早就不用说透。
    姜维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玦,温润的白玉,在烛光下泛著柔光。
    这是两人成婚时的定情之物。
    这些年南征北战,姜维一直带在身上,贴著心口的位置。
    “留著!”
    姜维把玉玦放进夫人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夫人的手很凉,凉得让他想起了剑阁的雪。
    姜夫人没有推拒,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塞进了姜维的甲冑內襟。
    “里面装著菖蒲与艾草。”夫人说,“带在身上,辟邪!”
    姜维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原来到了最后,千言万语都堵塞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屋外的夜色中,传来三声夜梟的叫声,短促而急切。
    约定的时辰到了。
    姜维最后看了夫人一眼。
    这一眼看得极深,像是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魂魄中。
    然后,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一头扎进浓重的夜雾中。
    秋夜渐凉的风,呼啸而入。
    屋內的烛火疯狂摇曳,把姜夫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阵凌乱的跳跃。
    看著丈夫离去的背影,姜夫人紧走了几步来到门边,却始终未再多迈一步。
    她默默地看著姜维的背影,被黑暗寸寸吞没,脚步声远了,甲叶的鏗鏘声,融进了风里,终於再也听不见。
    她轻轻闭上眼睛,將掌心那枚尚带体温的玉玦贴於心口。
    秋风卷过庭阶,拂动她的衣袂。
    一句低语隨风飘散,轻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愿隨汉月……照君还。”
    文章到了此处,当引《宫花红》中的一句歌词最为贴切。
    正是:
    谁见宫花寂寞红,白髮將军夜引弓;一生负气成今,朱顏、君王,两不能忠!
    关於姜夫人考:
    三国正史如《三国志》未记载姜维妻子的具体身份,仅有部分族谱或后世文献提及“柳氏”等说法,但缺乏可靠依据。
    另:关於本章剧情
    姜维的一生,是极富浪漫主义的一生,他从未见过昭烈帝刘备,却为刘备所建立的蜀汉终其一生,乃至献上生命!
    所以作者个人认为,姜维一定是个心性浪漫的人,但在彼时的政治环境下,他的浪漫给予了汉室,却独独亏欠了家人,以至於作者翻遍史书,都未能找到只言片语。
    所以,谨以此篇,献给伯约將军及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