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中,刘玄写废的绢帛,散落一地,墨跡斑斑。
李参起草的那篇檄文,就丟在案几一角,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王莽篡汉骂到司马昭之心。
將魏国痛斥为无君无父之贼,將钟会、邓艾、卫瓘之辈比为豺狼,力陈汉室正统与復兴大义。
內容標准、激昂、无可指摘。
也正因这份“无可指摘”,才让刘玄决心亲自操刀。
他要的檄文,不仅是给人看的,更在於如何从侧面,为自己这个假冒的皇孙正名。
如何正名?
这是他深感困惑的地方,却又不能寻求他人帮助,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这是最叫人无奈的时刻!
阐明血统纯正?
他连皇室族谱都拿不出来。
说自己承受天命?
旧蜀官员、士族豪绅,岂会承认天命之说。
昔日南中,他以蚁虫显字搅动风云,虽叫百姓为之癲狂。
但霍弋、李参等辈,就真的看不出来吗?
归根到底,彼时的他们是摸不准刘玄到底是真是假,就先当真的养著唄!
毕竟,他手里拿著章武剑,那剑便是身份证明。
而今,他该如何去做?
刘玄丟下毛笔,以手扶额,喃喃自语:
“我想要正名,是为谁看?”
“是蜀汉的旧臣,蜀中的士族豪绅,还是这全天下的百姓?”
刘玄苦思无解,索性丟了毛笔,去往营中,四处閒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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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带隨从,也没有穿著王服,只著一件常服,默默地走著。
天空上清冷的月色,悄然洒落,给大地铺上一层灿烂的银辉。
就在他经过一处营帐时,帐內忽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
这声音空洞悠远,透著古老的苍凉。
刘玄止住脚步,侧耳聆听,倍觉身心舒畅,那乐声曲折婉转中,竟好似触碰到了灵魂。
乐声在演奏到高潮时,戛然而止。
继而,帐中传出一道嗓音:“莫大哥,你帮我看看这个字儿念啥?”
“这个字念家。”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出,显然是被称作莫大哥之人说的。
“家?”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婆娘生了,叫你打完仗回家去看看。”
“真的!”
“咱从南中走的时候,我婆娘还没显怀呢!这才多久,都已经生了!”
声音里透著欢欣。
“多久?咱都出来快一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成都,也不知道打完以后,咱能不能回家。”
这是又一个声音,透著哀怨。
帐外刘玄心有所感,遂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中住著六人。
眼见刘玄走进来,其中为首者赶忙起身,问道:
“將军,有什么事吗?”
“將军?”
刘玄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就反应过来,他未著王服,又没带隨从,这些人显然是不认识他的。
之所以喊他將军,大概率是从他身上这件由蜀锦剪裁的常服上判定的。
毕竟蜀锦之珍贵,非普通人能消费得起。
而在这帮士卒眼中,也就只有將军,才能穿得上蜀锦。
刘玄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只盯著眼前老兵手中的物件,问道:
“我想问你,方才我在帐外听到的乐声,就是这个东西吹出来的吗?”
那老兵怔了一下,隨即说道:“正是此物,吹得不好,污了將军之耳。”
“不,你吹得很好,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乐声。”
刘玄不吝讚扬之词,倒叫那老兵面色一红。
“它可有名字?”刘玄又问。
“这是我自己做的,並没有名字。”老兵道。
刘玄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以为自己听到的声音,应是从类似“塤”的乐器中发出的,却不想竟是个手搓的不知名的乐器。
就在他转身欲行之际,却有一道清朗的嗓音叫住了他。
“將军,我能求您件事吗?”
刘玄回头去看,却是个模样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什么事?”刘玄不禁好奇道。
那少年明显是状了状胆子,才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片,轻声道:
“这是我大哥托人送来的家书,我不识字想让將军帮我看看。”
刘玄接过木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叫人心神崩摧。
“父猎,被兽杀;母泣,后亡!”
刘玄握著木片的手,不禁一抖,不由看向那吹乐的莫姓老兵。
莫老兵是识字的,少年也一定问过他,显然他没有以实言相告,不然少年不会再来问刘玄。
莫老兵神色中透出一丝恳求,缓缓摇了摇头。
刘玄心中瞬间明了,转而朝哪少年笑道:“上面说,你爹娘身体康健,都好的很呢!”
“真的?”少年明显一愣。
隨即又朝眾人笑道:“我那日梦见爹娘死了,然后就收到了家书,一直当此是不详之兆,今天將军一说,我就放心了。”
刘玄伸手將木片还给少年,又道:“梦都是反著的,梦里爹娘没了,恰恰证明他们活得很好。”
这话很违心,却让人听了很舒服。
从军帐中出来后,刘玄没了閒逛的心,径直回到自己的中军帐內。
经方才之事,他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看这江州大营,各级官吏、將军、士兵拢在一处,何止上万。
这其中能认得他刘玄面孔的,又有几人?
同理,蜀汉旧臣无非就那几个,士族豪绅亦不过寥寥,而天下百姓何其之多。
想明白这一层以后,刘玄喃喃自语道:
“或许,这篇檄文,可以这样写来……”
他拿了乾净的绢帛,再度提笔。
这一次,笔锋落下时,少了几分焦灼,却多了几分沉静。
他写的不是文言雅句,而是近乎口语的白话。
告蜀中父老、军中弟兄,以及所有被这乱世裹挟著的普罗大眾:
我叫刘玄,大汉北地王嗣子。
今日执笔作檄,不想写那些空洞之言,就想说点实际的。
我知道,你们穀仓见底了,春耕的种子还不知在哪里。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儿子被拉去打仗,不知死在何处,连个坟头都没有。
所以,我来了。
不是踩著祥云来,因为我这人没有天命,也没有祥瑞。
但我却有一身烽烟、满脸尘土,一颗想要带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心。
但这日子能不能过好,我不知道。
可我想试试。
我不做空口的承诺。
愿信我者,咱们一起去过好日子。
不愿信者,我也不勉强。
就这样!
再重申一遍,我叫刘玄,大汉北地王嗣子,想带你们过过好日子。
我为此而来。
亦愿为此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