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没入西山,將最后的余暉,洒落在永安城头。
凛冽的江风从下游呼啸而来,捲动城头那面残破的汉家军旗。
夕阳余暉下,守將罗宪按剑立於城头,身如磐石,岿然不动,任由江风吹乱髮髻。
这是陆抗猛攻永安的第三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守住,但他绝不会弃城,也不会投降。
因为——他是大汉的將军!
城墙之上,倖存的守军士卒,或坐或臥,几乎人人带伤,衣甲破败,面色焦黄。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自罗宪身后传来。
“將军,吴使……又至!”来人低声稟报。
闻报,罗宪面色冷硬如铁,不曾回身,甚至连眼神都不曾波动一下,只从喉咙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引上来。”其声调冷硬,如那江风一般凛冽。
吴使薛莹已不是第一次前来劝降,早在开战之初,他就来过数次,怎奈罗宪態度决绝,寧肯守孤城而死,也不做吴国降臣。
薛莹衣冠楚楚,手持一卷明黄帛书,来到罗宪身后,微微躬身,道:
“罗將军,別来无恙,我主体恤將军忠勇,再有国书致意,还望將军为满城百姓计,慎思!”
罗宪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冰冷,扫过薛莹手中詔书,道:
“孙休又有何言,直说便是。”
闻言,薛莹眼中闪过一丝慍怒,似对罗宪直呼孙休之名而不悦,但很快就被掩饰下去。
薛莹展开帛书,朗声读道:
“吾皇詔曰:永安罗宪,世之良將,勇毅罕匹。今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內乏资储,犹自奋战,朕甚惜之,亦甚悯之。若肯幡然醒悟,开城纳降,归顺东吴,必当授以节鉞,委以重任,使永镇巴蜀,富贵共之,子孙同享。若执意不从,大军临城,玉石俱焚。”
江风骤紧,卷著浩荡江涛,拍打著悬崖城基,声若万马奔腾,更衬得城头一片死寂。
罗宪静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短促冷笑,语气极为轻蔑,说道:
“孙休好意,罗宪心领,可我世受汉恩,守此土,保此民,唯知尽忠职守,岂敢以城池百姓为进阶之礼,徒惹天下人耻笑。”
薛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继续劝诱道:“將军乃明智之人,何必愚守孤忠。当今天下大势,岂不明朗?汉祚已终,天命更易。”
“將军独守此残破之地,內外交困,不过徒耗生灵,尽愚忠而已。何不识时务,转祸为福。东吴带甲百万,沃野千里,正可……”
“时务?”罗宪骤然截断他的话,声调陡然扬起,“何为时务?背弃盟约,趁危兴兵,侵我疆土,戮我士卒,便是时务么?”
他目光锐利,直刺薛莹,厉声道:
“汉吴虽曾有隙,亦曾盟誓共抗北寇。今把军队陈於友邦之城下,以兵威相胁,这便是东吴的时务之道?罗宪只知,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此乃天地纲常,人伦大义。”
薛莹面色变了又变,强笑道:
“將军此言,未免迂腐。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吴皇乃顺天应人……”
“顺天应人?”
罗宪踏前一步,身上的甲叶鏗鏘作响,一股凛冽杀气四散而出,竟逼迫薛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永安將士,食汉禄,守汉土,只知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不知你口中所谓大势。”
“烦请使者回稟汝主:我大汉……只有断头將军,没有投降將军。”
“若要取永安,便请整军来战,破城之日,宪自当与城同殉,不必再费此唇舌。”
薛莹见他油盐不进,不由色厉內荏道:
“罗將军,莫要自误。我数万大军围城,粮草充足,锐气正盛。你等困守孤城,能撑到几时?届时城破,身死名裂,岂不愚哉。”
“便是百万大军,又何惧之有!”
罗宪勃然大怒,挥手直指城下连绵吴营,声如雷霆,在整个城头迴荡。
“你等可见我城头汉旗?可闻我城中將士誓言?永安虽小,亦有肝胆。城池可破,志不可夺。”
“使者请回,不必再言!”
左右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军將士,此刻皆挣扎起身,按剑怒视,眼中喷薄著熊熊烈焰。
薛莹环视四周,但见汉军兵卒无不衣甲破损,面带菜色,却又个个目光如炬,斗志未泯。
他不由轻嘆一声,心知劝降已彻底无望,只得强撑仪容,拱手道:
“既如此……望將军,莫悔。”
说罢,匆匆下城而去,背影仓皇,好似一只老鼠。
罗宪独立城头,暮色如墨般迅速浸染天地,城外吴营灯火次第亮起,宛如繁星落地。
方才斥退吴使的刚毅之下,是唯有他自己知道的重压,箭矢將尽,粮秣渐罄,伤兵满营,每一次击退吴军,都是用血肉换来的惨胜。
这座孤城,还能再撑多久?
他的目光看向南中方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嘆……
恰在此时,其麾下亲兵又引一人疾步走来。
“將军,北地王殿下遣使至。”
罗宪愕然回首,眼中透出期许之色。
来人是个身形利落的年轻人,是许七招募的游侠儿,名叫陈默。
见到罗宪之后,陈默躬身道:“在下陈默,奉殿下之命,特来拜见罗將军!”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份帛书,双手举起奉上。
罗宪接过帛书,就著城头火把跳动的光亮,快速展读。
刘玄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信中,详述当下外部局势,並特別说明已遣使者入吴,相商退军之事。
看完之后,罗宪合上帛书,眉头不由皱起,轻声自语道:
“欲说动陆抗退军,殿下是怎么想的?”
隨后,罗宪又看向陈默,问道:
“除信件之外,殿下可还有其他嘱咐?”
陈默拱手道:“殿下说,將军务必要守住永安,將军之守,非为一城一地之存亡,而是在为大汉爭一线生机。”
罗宪自知责任深重,沉声道:“请你回稟殿下,我必为此大汉东陲之土,战至最后一刻。”
说话间,他愤然抽出腰间佩剑,又道:
“我罗宪以此剑明誓:寧为汉室断头將,不作吴廷屈膝人!”
说罢,他一剑斩向城垛,火星迸溅、碎石四散,竟生生斩出一道裂缝。
眼见罗宪如此刚烈,陈默心有所感,不由后退两步,郑重躬身施礼,道:
“將军高义,令人折服,我必星夜兼程,回报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