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州东门外,喊杀震天。
城內街巷却是漆黑一片,城中百姓不敢外出,唯有少量魏军巡哨来回走动。
也正因如此,恰好给了李参等人可乘之机。
他们从北门用鉤锁翻过城墙,潜入城內,於黑暗中穿行。
许七在前,李参紧隨其后,王昕负责断后。
三人在城中穿行不久,便来到柳隱府邸所在。
令人诧异的是,门前竟无守卫,透著几分萧索。
许七做了个手势。
王昕赶忙朝李参解释道:“军师,此处便是柳將军府邸。”
李参微微頷首,心中却是一沉。
柳隱处境之艰难,恐怕比预想更甚。
他示意王昕两人警戒,自己整了整衣冠,上前轻叩门环。
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老僕探出头来,眼中满是警惕。
“何人夜半叩门?”
“南中故人来访,欲见柳將军。”李参悄声道。
老僕目光微动,仔细打量李参片刻,低声道:“稍候。”门又轻轻合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城中更鼓声传来,已是三更时分。
李参静立门前,看似沉静的面容之下,却隱有忧色。
许七、王昕两人,潜身於阴影处,目光鹰隼般扫过街口巷尾。
忽然,门再次开启,这次开得大了些。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內,虽只著一件寻常的深色常服,却仍难掩其挺拔的身姿和行伍中磨礪出的沉稳气度,来人正是柳隱。
他面容相较数年前沧桑了许多,鬢角已染风霜,唯有一双虎目,在昏暗的光线下炯炯有神,此刻正难以置信地看著李参。
“竟真的是李兄!”柳隱难掩激动,却不忘警惕地四下张望,“快,快请进。”
入得府中,李参环视四周,但见庭院萧索,石缝间杂草丛生,显然是许久未曾精心打理。
厅堂內只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与昔日柳府的气派相去甚远,唯有墙壁上掛著的一柄汉剑,隱隱透露出主人未曾磨灭的豪气。
柳隱本就是江州人士,此处宅院是柳家旧宅,他隨姜维投降钟会后,说是调他防江州,实则是让其在此养老。
“柳兄,”李参来不及寒暄,便直奔主题,“今日冒险前来,是为汉室存续大计。南中霍都督已拥立北地王嗣子刘玄公子,誓师北伐,现在大军就在江州城外。”
柳隱闻言,虎躯一震,眼中迸发出炽热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
“好,好,霍都督果然忠义,叫人无比佩服。可……”
柳隱语气一顿,继续道:“可我如今兵权被夺,形同囚徒,昔日旧部被分散各军,这府邸外又有杨欣暗探监视,一举一动备受掣肘。”
“柳兄的困境,我当然知道。”
李参恳切道:“但今日局面,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若拿不下江州,北伐鎩羽,则大汉復兴无望,巴蜀永沦异邦之手。”
“兄乃汉室老臣,深受国恩,怎能眼睁睁看著汉室陆沉,宗庙倾覆。”
说著,李参猛然起身,一揖到地。
“但求兄能振臂一呼,城中旧部,必有云集响应者。”
柳隱默然,可眼中却有挣扎之色,显然內心正经歷激烈斗爭。
屋內烛火跳跃,映得他脸上阴暗不定。
良久,柳隱猛然抬头,眼中透出一抹决然:“李兄不必多言,我虽不才,却也知道忠义二字重於千钧。”
“昔日隨大將军降魏,是无奈之举,只求苟全性命於乱世,每每思之,痛彻心扉。”
说话的同时,他起身取下墙上佩剑,轻轻抚摸,脸上肃杀之气渐浓。
“今日有此良机,纵使粉身碎骨,我柳隱也要助霍都督攻克此城,以雪前耻。”
李参神色大喜:“得兄此言,汉室之幸也!”
二人当即抵首密议。
柳隱虽无兵权,但城中旧部甚多,其中不乏心向汉室之人。
最关键的是他熟知城防虚实,言语间指出数处薄弱环节。
“杨欣疑心很重,四门守將都是他的亲信。”
柳隱沉吟道:“东西南三面均有重兵驻守,唯有北门毗邻险山,守卫相对较弱,或许能从此处著手。”
李参稍作思量,便道:““我军可佯攻其余三门,吸引守军注意。兄在城內召集旧部,伺机举火为號,製造混乱,直取北门,只要城门一开,城中必乱,江州唾手可得。”
两人正商议间,王昕从门外走了进来,急道:“军师、柳將军,门外有魏军靠近。”
柳隱神色一凛:“必是杨欣爪牙,你们速跟我来。”
他引著李参等人行至厅后一幅略显陈旧的山水画前,挪开一旁的书架,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暗道。
“此道通往府內密室,你们可进去暂避。无论前厅有何动静,切莫出声。”
就在这时,府门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道极为囂张的声音喊道:
“柳將军,杨將军有令,全城搜捕奸细,请开门容我等查验。”
柳隱对三人急道:“快,快进去。”
待他们三人进入暗道,柳隱將书架恢復原位,几乎看不出痕跡。
柳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换上一副被扰睡梦的慵懒与不耐之色,缓步向前厅走去。
开门处,但见数名按刀而立的魏军士卒,簇拥著一员披甲校尉。
“深更半夜,何事扰人清梦?”
柳隱打著哈欠,面露不悦之色,目光扫过那校尉。
“李校尉,这是何意?”
那校尉目光如刀,在柳隱脸上扫过,又毫不遮掩地向其身后厅內张望。
“奉杨將军之命,搜查奸细。方才巡夜的兄弟,看见有可疑身影潜入將军府邸附近,为保將军安全,特来查验。”
“李校尉是怀疑我柳隱私通汉军?”
柳隱冷笑一声,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中透出几分怒意。
“既如此,请便。若搜不出个所以然,明日柳某必向杨將军討个说法。”
那李姓校尉被他气势所慑,又素知杨欣虽架空柳隱,却仍顾忌其旧部影响与往日声威,也不敢太过放肆。
当下只得带人草草搜查一番,自然是一无所获。
临行前,李姓校尉又道:“今日汉军围城,杨將军有令,请將军安心在府,没有要事儘量不要外出,以免生出误会。”
这已经是近乎软禁的明示了。
柳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夜已深,不送。”说罢,径直关上府门。
隨后,他倚门静立片刻,听得门外脚步声去,方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后背內衣已被冷汗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