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黎明时分,僰道码头已是舳艫相继,帆檣如林。
经过数日赶工,原有的魏军舟舰,全都改装完成。
晨雾瀰漫在江面,將这支新生的舰队,笼罩得若隱若现。
霍弋登上指挥楼船,拔剑遥指东方,声音穿透晨雾。
“全军——启航!”
低沉的號角声次第响起,迴荡在峡谷之间。
船帆依次升起,瞬间吸满江风。桨手们齐声呼喝,长桨插入江水。
算不得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移动,劈开波涛,顺流而下。
与此同时,岸上,毛炅率领的陆路先锋也开拔而动,精锐步骑沿江岸大道疾进,与水师保持並行,旌旗招展,刀枪耀目。
水陆並进,声势浩大。
顺流而下的速度远超陆地行军,两岸青山飞速后退。
汉军士卒士气高昂,战歌之声不时从船上、岸上响起,惊起江鸥阵阵。
沿途魏军设置的小型哨卡、烽燧中的守兵,望见这沿江而下的船队与岸上如林的刀戟。
早已魂飞魄散,或望风而逃,或寥寥放了几支箭矢便仓皇奔窜。
偶有试图以箭阵阻挠或驾小舟袭扰者,立刻被汉军以弩机攒射压制,或被灵活的走舸包围歼灭,未能迟滯大军分毫。
不过两日工夫,大军前锋已逼近江阳城。
江阳守將早已接到僰道失陷,汉军东下的烽燧急报,惊得六神无主。
登城远眺,但见江面之上,汉军战舰帆影幢幢,沿江而来。
岸旁,汉军步骑漫山遍野,尘土大起。
“这……这如何守得住?”守將面色惨白,手足冰凉。
他麾下兵力本就薄弱,士气更是低迷,眼见汉军势大,未战先怯。
霍弋並未急於下令攻击。
舰队於江心拋锚,列成攻击阵型,床弩上弦,对准江阳城楼。
岸上兵卒也开始构筑简易营垒,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
当日下午,一名汉军使者乘小舟抵达江阳城下,將一封帛书射入城中。
守將颤抖著展开帛书,正是刘玄亲笔所书的劝降信。
信中先言蜀汉天命未绝,再陈魏国篡逆,钟会、邓艾內斗,蜀中无主之现状,又细数汉军攻克僰道之捷,势不可挡之兵威。
最后直言:“將军若开城归顺,保境安民,则上不负天时,下不愧黎庶,更不失封侯之位。若执迷不悟,欲以孤城抗天兵,则僰道之鑑在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打在守將与闻讯赶来的城中官吏心头。
是夜,江阳城中通宵达旦,爭论不休。
主战者寥寥,声音微弱。
主降者则占了大半,都说汉军势大,不可勉力而为。
更有城中大族暗中联络,表示愿助汉军安定地方。
翌日清晨,江阳城门缓缓开启。
守將自缚双臂,带领城中官吏、士族代表,徒步出城,来到汉军陆寨请降。
刘玄闻报,与霍弋率眾出营。
“败军之將,不识天识,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愿率城中军民归降,只求王上宽恕满城军民。”
守將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刘玄翻身下马,亲手为其解开绑缚,朗声道:
“將军深明大义,使江阳百姓免遭战火,此是大功一件,怎会有罪?快快请起。”
他把守將从地上搀扶而起,隨后又道:“所有归顺將士、官吏,一律既往不咎,我军入城必定秋毫无犯。”
此话一出,不仅降將感激涕零,就连身后那些官吏守军和士族百姓,也顿时鬆了口气,纷纷拜倒。
高呼:“谢,王上恩典!”
汉军兵不血刃,开进江阳。
城中百姓夹道观看,眼见汉军军容整肃,並无劫掠之举,心中稍安。
崭新的汉旗,很快就飘扬在了江阳城头。
霍弋雷厉风行,即刻接管城防、府库,张贴安民告示,一切井然有序。
江阳府库不及僰道丰厚,却也补充了大军消耗。
站在江阳城楼之上,隱约可见远处水天相接的景象。
刘玄与霍弋凭栏远眺。
“江阳一下,通往江州的路,便已畅通大半。”
霍弋语气中带著振奋。
“我军锐气正盛,可一鼓作气,拿下江州。”
刘玄面色悵然,微微点头,缓声道:“都督所言不错。只是江州是巴郡首府,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城中兵甲之多,钱粮之丰,绝非僰道、江阳可比。”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霍弋,继续道:
“这是细作送来的密报,守將杨欣原为金城太守,隨邓艾偷越阴平入蜀。此人並非庸才,必严阵以待。”
霍弋接过信件仔细去看,信中详述了江州的布防情况,內外城垣皆以巨石垒砌。
城內驻军精锐,粮草储备充足,即便围困数月也难以动摇其根本。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西而来,奔上城楼,正是西路军信使。
“稟王上、都督,杨將军遣小人来报:我西路军已克越嶲郡,斩获颇丰。”
“现正兵分两路,一路肃清残敌,安抚地方,主力正按原定计划,穿越旄牛道,向临邛方向推进,途中虽有山险阻隔,夷部零星骚扰,但进展顺利。”
“好!”刘玄大喜,“告知杨將军,稳扎稳打,出其不意兵临成都西南,便是大功一件。”
信使领命而去。
东西两路皆捷,形势一片大好。
然而,当夜,一份来自下游斥候快船的紧急军报,却被火速送入霍弋手中。
霍弋接到军报片刻不敢耽搁,径直来到刘玄住处。
刘玄自床上和衣而起,点亮屋內烛火,脸上睡意未散,问道:“霍都督深夜找我,莫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霍弋將手中举报递给他,声音低沉:“斥候在永安以西百里江面,发现大规模吴军船队,战舰不下五十艘,正向西而来。看旗號,是吴国镇军將军陆抗的前部。”
闻言,刘玄面色惊变,啪地一声,將手中军报拍在桌上。
隨之起身来到屋內掛著的蜀中地图前,凝神细看了片刻。
嘆道:“早就猜到吴国必定耐不住寂寞,却没想到他们来的如此之快。”
“眼下,我军水师薄弱,这……”
未等霍弋把话说完,刘玄抬手打断,说道:
“陆抗西进不会直接冲我们来的,首要目標必是永安罗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