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陈朔与李参按照刘玄所说,开办兴汉署,赶製兴汉券。
同时派遣宣议郎,深入市井城镇、周边乡村,宣讲復汉大业与粮秣筹措之事。
借著先前“显圣”事件的余韵,士族百姓们纷纷捐粮,换取兴汉券。
征粮之事,初见成效。
但实际入库之粮,根本不足以支撑每日消耗,聊胜於无。
深知刘玄本意的陈朔,遂將目光锁定各大豪族,为此不惜自掏腰包在家中设宴,陈述汉室困难,描述美好未来。
同时,以身作则,將自家半数存粮,全都送去官仓,以备军需。
在陈朔的感召下,各大豪族家主们纷纷跟投,將自家粮食送往官仓,换取相应的“兴汉粮券”。
这是刘玄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之所以安排陈朔去做这件事,其根本原因就在於,陈朔是利益的获得者。
从一介布衣商人到王府主簿,看似一小步的跨越,实则尽揽南中民生之利。
这是很多人看在眼中,馋在心里的美差。
眼下,新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们岂会白白放过。
与此同时,霍弋向南中各大夷部酋帅、头人,发出宴会请柬。
接到请柬的各部酋帅、头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却也不敢不来。
味水河畔,就在先前祭天的高台旁边,摆满了汉家的案几坐席,也铺了夷人习惯的毡毯。
刘玄深知这些酋帅久居边陲,惯看风云,单凭大义名分和霍弋的威望,未必能令其倾力相助。
他需要更巧妙的法子,让这些蛮子心甘情愿,甚至爭先恐后地把粮食拿出来。
所以,在宴会开始前。
他与霍弋、李参、陈朔三人。
在帐中密谋半晌,终是定下对策。
临近傍晚时分,宴会开始,觥筹交错间,十分热闹。
刘玄並不急於切入正题,反倒对各部敬献的歌舞,品评了一番。
同时,亲自下场为各族首领斟酒,態度极为隨和。
交谈中,刘玄对各族风俗如数家珍,引得好几位首领面露惊异。
酒至半酣,歌舞暂休。
刘玄起身举杯,环视眾人,朗声道:
“今日之会,可谓豪杰齐聚。我刘玄承父王遗命,蒙诸位不弃,方才得立於此。適才观各部歌舞,雄健奔放,令人心醉。”
“我更听闻南中儿郎,矫健悍勇,个个都是能与虎豹搏杀的好汉。”
他看向苍梧洞主兀突,笑道:“兀突首领,听闻你去年率本部百名勇士,追猎三日,將一股千人山匪尽数剿灭於山林之中,此等勇武,令人钦佩。”
兀突闻言,胸膛一挺,面上颇有得色,抱拳道:“殿下过奖!不过是些扰我部民的毛贼,顺手清理了而已,算不得什么。”
“好一个『顺手而为』。”
刘玄赞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脸上笑容收敛。
“只是,我近日陆续收到蜀中讯息,心中忧虑日盛,每每思及南中未来,寢食难安。”
帐中欢快的气氛为之一静。眾首领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刘玄环视眾人,缓缓道:
“诸位想必都已知晓,陛下降魏,成都陷落,我刘玄虽在此扯起汉旗,可眼下却是內外交困。”
他顿了顿,继续道:“魏虏贪得无厌,志在鯨吞天下。待其在成都站稳脚跟,下一步兵锋所向,必是南中之地。”
刘玄转身走下主位,来到场地中央,大声说道:
“届时,魏虏会如何对待我等?在他们眼中,我等汉家之臣是前朝余孽,而诸位豪帅,更是其心腹之患,是必须剷除或驯服的『化外之蛮』。”
“他们的律法,可会容你自治?他们的官吏,可会许你掌管山林、矿藏?他们的铁蹄刀锋之下,诸位首领的权位、部族的传承、儿郎们的自由,还能保全否?”
一番话如水入油锅,场內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许多首领面色大变。
他们虽居蛮地,却也深知中原王朝的狠辣,一旦决心经略边陲,所带来的绝不仅仅是换一个收税的主子那么简单。
霍弋此时长身而起,他威望素著,一开口便压下了所有杂音,沉声道:
“殿下所言,绝非危言耸听。昔年曹操征乌桓,便是前车之鑑。若待其大军南下,兵临城下之时,我等再想合力抗敌,恐为时已晚。”
“霍都督说得对!”
性情彪悍的兀突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鬚髮皆张。
“魏狗欺人太甚!殿下,您就说怎么办吧,我部儿郎绝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对!绝不能让他们打过来!”
“南中是我们的根,拼了命也要守住!”
其他酋帅也被点燃了情绪,纷纷怒吼出声,同仇敌愾之气瞬间瀰漫。
见火候已到,刘玄双手虚按,待声音稍歇,慨然道:
“诸位豪气干云,我心甚慰!”
“但魏军势大,绝非一族一部可独立抗衡。我虽不才,愿承汉室名分,与南中诸部结为兄弟之盟,不知诸位可愿与玄,並肩而战,共御外侮?”
“愿意!我等愿追隨殿下!”眾首领齐声应和。
刘玄趁热打铁:“好!既然联手,就要同心。”
“首先,各部立刻挑选精锐,由霍都督统一操练,组成一支联军。”
“其次,”他语气诚恳,“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勇士们为我等共同之事业效命。恳请诸位根据自身能力,借出或捐助粮秣,以充联军公用之资。”
这时,军师李参起身,將具体方案娓娓道来:
“殿下仁德,虑及周全。臣提议,凡各部所出兵员、所助粮秣,皆由王府主簿衙署详细记录在册,核发相应『兴汉功券』,以为功勋凭证。”
“待王师克定成都,光復社稷之日,凭此功券,朝廷敕封、田土赏赐,皆可依例优先议定。”
主簿陈朔立即接口,“军师所言甚是。此外,凡持『功券』之部族,在未来互市中,可享优先交易之权,及税额减免之惠。”
霍弋最后总结:“殿下与军师、主簿之策,乃是持重长远之道。此举犹如合眾入股,共营大业。诸位今日出兵出粮,既是保家卫土,亦是投资各部未来之荣华安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一番组合拳下来,利益与危机、眼前与长远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各部首领都是人精,迅速盘算起来。
出人出粮,既能即刻加强联盟实力,抵御迫在眉睫的魏军威胁,又能换取未来实实在在的封赏和商业特权。
还能在北地王和霍弋这里落下坚实的人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笔极为划算的“投资”。
爨氏族长率先想通其中关窍,起身拱手,语气郑重:
“我爨氏愿出精壮五百,粮八千石,助殿下成就大业,共御外侮。”
兀突不甘人后,洪声道:“我部出勇士四百,粮六千石。”
“我濮部愿出勇士三百,粮五千石,外加金沙百两,助殿下铸炼神兵,犒赏將士。”
“我叟族出勇士三百五十,粮四千石……”
场面顿时热烈起来,仿佛出得少了,便落了下乘,將来分利时便要吃亏。
刘玄心中大石落地,此法不仅初步解决了兵源和粮秣的燃眉之急,更將南中诸部的利益与復汉大业深度捆绑,形成战略同盟。
他再次举杯,声震四野:“诸位今日高义,汉家必不相负。愿我等友谊像这味水一般,长流不息。”
欢呼之声,响彻河谷。
就在宴会气氛达到顶点之际,许七的身影悄然而至。
他来到刘玄身旁,將一细小竹筒递入他的手中。
刘玄面上笑容不减,借著袖袍遮掩,指尖微动,展开內中绢条,目光飞快扫过。
绢上字跡仓促,正是姜维手笔:
“钟会已尽起汉中之兵,南下成都,蜀中將有大变,望速速整军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