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南中都督府,如今已改作刘玄的北地王府。
这一日午后,刘玄在府中召集霍弋、李参、陈朔等核心官员,共议军政要务。
“殿下请看,”李参率先开口,將一封绢帛信件双手呈上。
“此是给邓艾去的降书,以殿下口吻草擬,意在说服邓艾暂缓刀兵,为我南中爭取时日。”
刘玄接过,展开细看。
信中措辞得体,言及他虽暂管南中,却敬畏魏军天威,有意归降,只是南中民族复杂,各部首领尚需安抚,恳请邓艾宽限时日,容他徐徐图之。
理由看似充分,行文也颇为流畅,可刘玄偏偏觉得还不够好。
思忖片刻,他伸出手,喊道:“拿笔来!”
侍立在旁的王昕连忙递上毛笔。
刘玄提笔便改,毫不犹豫。
他先是划去信中那些不温不火的措辞,隨后笔锋一转,颇为卑微地写到:
“……玄闻征西將军虎威,夙夜惊惧,寢食难安……”
“……若得將军宽宥,归降之日,必为將军牵马坠蹬……”
“……南中鄙陋,玄亦自知才疏德浅,唯望將军垂怜,赐以苟活……”
字里行间,极儘自我贬低之能,姿態低至尘埃。
李参在旁看著,眉头越皱越紧。
待刘玄停笔,他忍不住开口:
“殿下,这是否太过於卑微……太过於……”
“摇尾乞怜”四字在他喉头上下翻涌,终究未能出口。
刘玄抬头看向李参,轻哼一声,道:
“此信是为了迷惑邓艾。只要能令邓艾轻视於我,给我南中喘息之机,即便再卑贱几分,我也甘之如飴。”
他顿了顿,忽然反问:“军师博览群书,若有更显卑贱恳切之词,不妨再补充一二。”
李参闻言,脸上一阵抽搐,苦笑道:“臣……才疏学浅,一时想不出更为贴切的词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刘玄的用意。
降书之事,暂且定下。
刘玄的目光看向陈朔,道:“陈家商队遍布蜀中,人手灵便。此前议定在成都散播流言之事,还要陈先生多多费心。”
陈朔立刻起身拱手,神色郑重:“朔已命可靠之人,在成都暗中散布邓艾擅封旧蜀官员、笼络人心,其志非小,恐有自立之意等言论。想必此刻,已有些许风声了。”
闻言,刘玄只摇了摇头,却並未表態。
陈朔眼见刘玄神色变幻,谨慎地问道:“殿下,可是觉得哪里做的不对?”
刘玄挺了挺身子,说道:“陈先生,你说的这些大都关於权柄野心,百姓听了或许会信,却不会热衷传扬。”
“我需要的,是让这流言如野火燎原般,无人不谈,无人不问。”
陈朔面露茫然,不知刘玄究竟何意,遂躬身请教:“朔不明殿下深意,还请殿下示下。”
刘玄解释道:“需从邓艾的雅趣和癖好入手。如此才能深入人心,传扬得更为癲狂。”
“癲狂?”陈朔惊问。
他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流言,能让百姓为之癲狂。
刘玄身躯前倾,举例道:“譬如,可令人传播,邓艾喜欢收藏,尤其喜爱蜀宫旧物。对陛下刘禪曾用过的物品爱不释手,认为其上沾染天子气运,每夜必抱著才能入睡。”
厅內瞬间陷入死寂。
霍弋眼睛猛地瞪圆,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李参抚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刘玄对此恍若未觉,继续说道:“还有,邓艾私下对蜀锦华服颇有研究,尤其青睞宫中女装的精巧繁复,时常独自观摩,乃至常於半夜亲身试穿,於镜前徘徊,以体会其工艺精髓与上身之妙感。”
“再譬如,邓艾喜童子,有龙阳……”
“殿下!”霍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此等污衊之言,岂能如此散播。此非君子所为,实乃,实乃……”
他胸膛剧烈起伏,怎么也“乃”不下去了。毕竟他是臣子,无法说刘玄太过无耻。
李参也慌忙起身,声音急切:“殿下,万万不可!如此行事,恐为天下士人耻笑,於殿下声威有损。”
“恐为天下人耻笑?”刘玄起身,环视霍弋和李参。
“几位,若得天下耻笑,而能使我兵不血刃,而尽收大汉故土,那就儘管让天下人笑好了。”
刘玄面色一凛,直视霍弋,“霍都督,你且告诉我,就凭眼下南中之兵,北伐成都能有几分胜算?”
霍弋低头不语,前日他与刘玄已谈论过此事,南中兵少將寡,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北伐成都。
刘玄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大將军姜维身陷敌营,生死难料;巴东太守罗宪,既要防备邓艾,还须提防吴国,如履薄冰。”
“魏国钟会、邓艾合兵一处,足十多万眾,若不能挑起他们虎狼相爭,我们如何北伐成都。”
刘玄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將几人嚇了一跳。
朗声道:“只要大將军姜维能从魏营安然归来,只要我南中子弟能少死几个,只要汉旗能再扬於成都。”
“莫说被天下人耻笑,就是千秋万代,史笔如铁,皆骂我刘玄是不要脸的无德之人,我刘玄亦一脸当之!”
“诸位,可还有异议?”
霍弋与李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复杂情绪,最终只能颓然垂头,沉默不语。
陈朔眼见气氛尷尬,急忙上前一步,打破僵局。
“殿下,此计或可略作调整,散布流言时,让人以似是而非之言,將其引向钟会处,让邓艾觉得是钟会妒其首功,而行此齷齪手段。”
陈朔顿了顿,又道:“如此既可避免殿下清誉受损,亦可加深两人之间的矛盾,从而对我们更为有利。”
闻言,刘玄眼中精光一闪,讚许地看了陈朔一眼,道:“此乃画龙点睛之笔,便依陈先生所言。”
隨后,刘玄又看向霍弋,“霍都督,劳你亲自执笔,再给伯约將军修书一封。一是说明汉帜復立,叫他心安。再者告知伯约將军,可在钟会处,相机行事,推波助澜。”
“臣,遵命。”霍弋躬身领命。
……
数日后,成都。
“听说了吗?邓征西夜里得抱著刘禪的枕头才睡得著!”
“何止!宫里头还丟了好几件华美宫装,怕不是他……”
“嘖嘖,战场上威风凛凛,私下竟有这般癖好!”
“怕是阴平道上中了邪吧?”
流言如野火,烧遍成都每个角落。
邓艾的形象,从奇袭建功的名將,迅速跌落成身负怪癖的笑柄。
將军府內,邓艾面色铁青。
“查,给本將军查清楚,到底是谁在造谣。”他声音尖利,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
亲兵伏地稟报:“流言纷杂,但有几条线索……隱隱指向汉中,像是镇西將军手下人的手笔。”
“钟会?”邓艾明显愣了一下,隨即一拳砸在案上。
“竖子小儿,安敢如此!”
他自负功高,本就与钟会嫌隙极深,此刻认定了是钟会因妒生恨,用此等下作手段污他名节,逼他自乱阵脚。
一想到满城百姓,乃至麾下军士都用那种怪异目光看他。
邓艾就只觉血气上涌,眼前发黑。
这种无从辩驳的污衊,比战场上的廝杀,更让他感到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