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弋突然发现,刘玄这小子就是个烫手山芋。
半月前搞出的“神跡”余波未平。
这几日,城中士族、军中將领,乃至周边夷部,都明里暗里递来话头,话里话外都在探询,他对这位北地王嗣子的態度。
他將自己关在书房內,面前摊放著军报地图,心思却全然不在军务上。
“都督,”亲兵在门外稟报,“別驾李参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霍弋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李参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透著焦虑,未及行礼便开口道:“都督,事態有些棘手了。”
李参將手中几份奏报,轻轻置於霍弋案头。
“方才几位夷部族老联名致书,言辞虽说恭敬,但意思很明,他们想知道,都督对当前局势,尤其是对刘玄公子,究竟作何考量。”
霍弋翻开李参递来的奏报,扫了一眼,本就忧愁的面容,更添几分无奈。
“李参,”霍弋嘆了口气,“你觉得,本督该如何是好?”
李参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迂迴道:“魏军使者,尚在馆驛等候回復,言辞已渐露不耐。无论是战是降,都需儘快拿出决断,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啊!”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已很明显。
士族百姓民心动盪,夷部酋长咄咄逼问,北面使者步步紧逼。
此刻已不是简单的降与不降的问题,而是必须给所有人一个明確的结果。
而这个结果,在当前情势下,只能是战!
霍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之所以拖到现在,除了对刘玄身份的疑虑,更深层的是对自身角色转变的彷徨。
昭烈帝刘备时期,霍弋是太子舍人,与刘禪之间虽为君臣,却更像兄弟。
而如今,刘禪虽已降魏国。可霍弋心中,却始终不曾放下刘禪。
所以,自刘玄进入南中以来,他一直避而不见,非是心存投降之意,而是无法面对自己的心。
可事態发展至此,已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刻。
踌躇良久,霍弋终是下定决心,朝门外亲兵喊道:“传令,明日正午,军中升帐议事,所有军侯以上將领,郡府主要属官,皆需到场。”
“遵命!”亲兵领命而去。
闻言,李参起身询问:“都督,是否通知刘玄公子?”
“哼,”霍弋冷笑一声,“这城中风吹草动,怕是没人比他更清楚了。何必多此一举。”
言语中既有对刘玄手段的忌惮,也有一丝被形势推动的无奈。
翌日正午时分,南中军政要员,齐聚中军大帐。
帐內气氛凝重,武將按刀,文官肃立。
所议之事,不外乎是战是降,以及如何对待刘玄。
以爨喜、王浑为首的部分本地將领和官员,力主慎重,言语间对刘玄身份多有质疑,对与魏国交战充满悲观。
而以杨稷、毛炅为代表的少壮派將领,则群情激昂,力主抗魏,奉刘玄为主。
双方各执一词,爭论不休,声音几乎要掀翻帐顶。
霍弋端坐其上,面沉如水,对帐內的激烈爭吵充耳不闻。
目光却不时瞟向帐帘方向,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与此同时,刘玄在自己帐中,优哉游哉地与王昕对弈。他刚教会王昕围棋的玩法。
“大哥,我听说那边吵得可凶了,咱们真不去看看?”王昕落下一子,有些心神不寧。
刘玄稳稳地吃掉王昕一片棋子,头也不抬:
“急什么,霍都督又没请我,我自己凑上去,岂不显得我很掉价。”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陈朔快步走了进来,面色略显焦急。
他看到帐內悠閒的景象,不由得一愣。
“公子,”陈朔顾不得礼节,直接开口,“中军帐內已吵作一团,你……真不打算前去?”
刘玄这才放下手中的棋子。
抬眼看了看陈朔,笑道:“陈先生也来了,来来来,正好陪我对弈一局,王昕水平太低,实在没意思。”
陈朔被他这態度弄得有些无奈。
只得凑近低声道:“公子,时机稍纵即逝。此刻正是需要你出面,一锤定音的时候。”
刘玄摆了摆手,拽著陈朔坐下。
“难得今日天气不错,心情也好,陈先生既来了,便陪我玩上一会儿。”
“至於外面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陈朔眼见说不动刘玄,只得苦笑应承家中还有要事,便出门去了。
辞別刘玄后,陈朔並未离去,而是绕到中军帐后方一处僻静的营帐。
南中別驾李参,早已在此等候,不停地搓著手,显得焦虑不安。
“陈兄,情况如何?公子那边……”李参急切地问道。
陈朔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公子只说,霍都督並未邀请,他不好前去。
李参一听,不由跺了跺脚。
转头看向喧譁阵阵的中军帐,又看向刘玄所在的营帐,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两位,一个在里面等人来,一个在外面等人请。”
李参忍不住抱怨道:“还都是如此骄傲自负,真叫我等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难以做人。”
陈朔同样一脸无奈,分析道:
“我看此事,非得有人先低头不可。要么,你去说服霍都督,放下架子,亲自去请;要么,你再去劝劝公子,顾全大局,主动去见。总得有一方先迈出这一步,此事方能促成。”
李参面露难色,无论是让霍弋去请,还是让刘玄去见,都不是易事。
他沉吟片刻,把心一横,咬牙道:“罢了,我这张老脸,今日就豁出去了。走,我亲自去请公子,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台戏唱下去。”
两人来到刘玄帐外。
这次,没等陈朔通报,帐帘便从里面掀开。
王昕探出头来,朝著陈朔拱手,瓮声瓮气地说道:
“陈先生,公子说你必会回来,特叫我出来迎一迎。”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进吧!”
陈朔与李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诧。
这刘玄,竟连他们的反应都算到了?
两人步入帐內。
只见刘玄已然端坐主位,之前的棋盘酒具全都撤下。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二人,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想必就是李別驾吧?”刘玄目光落在李参身上,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
李参赶忙上前,躬身施礼:“在下李参,见过公子。冒昧打扰,还望公子恕罪。”
陈朔环视帐內,发现之前那淡淡的酒气已经散去。王昕和孙氏兄弟等人肃立一旁,精神抖擞,哪还有半分閒散模样。
他心中顿时瞭然,方才所见,不过是刘玄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目的就是逼他们再次上门,而且是以更低的姿態。
“李別驾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刘玄明知故问,语气平淡。
李参知道此刻不能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苦著脸道:
“公子可知,中军帐內,已吵得不可开交。霍都督与眾將官,都在等您。”
“哦?”刘玄挑眉,故作惊讶,“帐內所议,究竟何事,怎会与我有干係。莫不是,都督在与眾人饮酒作乐,缺个陪酒的吧!”
刘玄话音刚落,一旁的王昕站了出来。
“我家公子再怎么说,也是帝胄之后,是北地王殿下的嗣子。霍弋將公子晾在这里,门外小兵说是护卫,实则是在监视,他何曾將我家公子放在眼里,现在他们吵不明白了,就想让公子去,凭什么?”
王昕此话虽说粗鲁,却正好道出刘玄的心里话。
李参被噎得老脸一红,却又无法反驳。
只得放下身段,紧走几步来到刘玄跟前,深深一揖,语气恳切无比:
“公子息怒。霍都督也有他的难处,绝非有意怠慢公子。千错万错,都是下官协调不力之过,下官代霍都督,向公子赔罪了!”
说著,他竟真的要屈膝行大礼。
刘玄眼见火候已到,这才起身,虚扶了一下。语气缓和了许多:“王昕,不得无礼,李別驾何许人也,岂是你能呵斥的。”
他转向李参,嘆道:“別驾请起,此事原也怪不得你。”
“只是……唉,霍都督若始终对我心存疑虑,我便是去了,又能如何?徒增尷尬罢了。”
李参与陈朔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刘玄这是鬆口了,只是还需要一个台阶。
李参立刻道:“公子胸怀宽广,下官感佩。眼下军情紧急,民意沸腾,夷部观望,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非公子之威望,不能凝聚人心;非公子之明断,不能安定大局。”
他深深弯腰,再度一揖。
“恳请公子,以汉室江山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移步中军帐,主持大局。”
李参的话极为漂亮,將刘玄捧到了极高的位置。
刘玄自知戏已做足,再拿捏就过火了。
继而,转身从架子上,取下章武剑,抬手扔给王昕。
“罢了,既为汉室,个人荣辱,何足掛齿!”
他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李参与陈朔,沉声道:
“王昕,持剑隨行。与我去见霍都督与南中诸將。”
李参与陈朔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赶紧抢在前头,一左一右为其撑开帐帘,姿態恭敬无比。
两帐相距不过百步,转眼即至。
尚未靠近,便听帐內传来阵阵激烈爭吵,拍案声、怒喝声、冷嘲热讽交织一起,乱成一团。
行至帐外,刘玄忽然停下脚步,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李参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亲手为其掀开那厚重的帐帘。
刘玄目光沉静,步伐稳健,一步踏入中军帐內。
剎那间,帐內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十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射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压力,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