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刘玄待在帐中,看似无所事事,心中却已转了无数念头。
霍弋將他晾在此处,无非两种打算。
要么是查他底细,要么是等他主动露出马脚。
“大哥,咱就这么干等著?”
王昕蹲在帐口,望著外面井然有序的军营,情绪不免焦躁。
“这霍弋到底啥意思?管饭,不见人,跟养……那啥似的。”
刘玄白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急什么,他这是在跟咱们比耐心。他手里有兵有將,占据主场,自然稳坐钓鱼台。”
他忽然看向王昕和孙氏兄弟,压低声音道:“所以,咱们不能干等,得想办法给他加点料。”
“加料?”王昕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下毒?”
刘玄差点被口水呛到,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下什么毒。是给他一个不得不从的理由,给南中军民一个必须兴汉的由头。”
他拿了根棍子,在地上勾勒几下:“你们说,这世上,什么东西传得最快,又难辨真假?”
孙大迟疑道:“大哥是说流言?”
“没错!”刘玄讚许地点头,“而且是天意级別的流言。”
“大哥意欲何为?”孙大问道。
“我暂时还没想好。”刘玄目露沉思之色。
隨即又道:“孙大孙二你们兄弟惯会打探消息,且到军中四处转转,与霍都督手下將校士卒多聊聊,看能摸出什么消息不能。”
“得令!”
兄弟两人立刻行动,转身就出了帐门。
待两人走后,刘玄才將王昕唤到近前,小声嘱咐道:
“你且带几个人,去周边村落里买些蜂蜜。”
“大哥,要喝蜜水?”王昕茫然道。
“叫你去,你就去。”刘玄呵斥道,“哪来这么多废话。”
王昕不敢再说,只得领命而去。
此时帐內就剩刘玄一人,他並没閒著,而是问帐外站岗的兵士,要了笔墨绢帛,以备使用。
刘玄握笔酝酿了许久,才缓缓下笔,却不是写字,而是作画。
笔触轻移间,一幅人物肖像,赫然显露笔下。
刘玄盯著自己的作品看了许久,很不满意,便揉作一团,继续去画。
直至画了七八遍,才勉强过了心中那关。
画上之人,面容清俊,羽扇纶巾,赫然就是诸葛亮。
通过石门驛之事,刘玄顿悟一个道理。
在这南中,诸葛武侯之名,可谓深入人心。
因此,他决定充分利用诸葛之名,为自己攫取优势。
他將画像小心捲起,置於案头。
此时,已近傍晚,王昕带人归来。
“大哥,蜂蜜都买妥了,足有百余斤呢!”王昕边说边走进帐来。
“你再帮我问问,咱们的人中,可有会作画的。”
“得嘞!”
不多时,王昕带著一个青年走来。
刘玄將自己描绘的诸葛亮画像,交给那人。
嘱咐道:“今夜三更时分,你叫上几个同乡去郡城外,用温水兑了蜂蜜作墨,在城门上给我画出武侯画像。”
这人领命之后,刘玄又对王昕道:“你带几个会写字的人,以同样方式,在军中及周边村落,乃至建寧城中,给我写『大汉龙兴在南中』字样。”
最后,刘玄郑重嘱咐二人。
“此事,乃是绝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明白?”
两人神色一正,抱拳道:“明白了。”
“且去做事吧!”
刘玄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待王昕走后,他又拿起西川地图,研究起来,默默盘算著许七与赵夯两人的行程。
若不出意外,两人已到了永安罗宪处。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军营內的寂静便被一阵喧囂打破。
尚在睡梦中的刘玄,被帐外的骚动惊醒。
他起身掀开帐帘一角,只见许多军士聚在一起,对著帐篷、柵栏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疑。
值守的小兵见他探头,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道:“公子,神了,真是神了!您看那边。”
刘玄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旁边一顶帐篷上。
赫然由成千上万只蚂蚁,组成七个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大字。
“大汉龙兴在南中”
“这是神跡啊!”小兵情绪很是激动,“一早起来,营里好多地方都出现了。大家都说,这是上天在给咱们指路呢!”
闻言,刘玄故作惊讶之色:“天意莫测,或许……真的是汉室气数未尽。”
他话音刚落,就见霍弋带著一队亲兵,面色阴沉地快步走来,所过之处,军士们立刻噤声散开。
霍弋目光阴冷,扫过那些蚂蚁组成的字跡,隨后瞥了刘玄所在的军帐一眼,並未停留,而是径直出了营门,朝郡城方向走去。
显然,郡城內也出事了!
日上三竿之时,王昕来到刘玄帐內。
极为兴奋地说道:“大哥,真神了!城中全乱了,百姓们都聚在城门口,朝武侯画像跪拜祈福。”
“话说,你怎么知道蚂蚁会去爬蜂蜜的?”
“这,是知识的力量。”刘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隨后,刘玄交代王昕,不仅要在营中和城中搞动静,更要深入周边夷部,让那些蛮人也疯狂起来。
当夜,王昕等人故技重施,把范围进一步扩大,深入周边几个夷部寨子。
於是乎,以建寧郡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內的百姓,无论汉蛮,全都沸腾起来。
蚂蚁显字,武侯显圣……各种『神跡』层出不穷。
在刘玄的授意下,孙大、孙二於坊间散播流言,成功將大汉中兴在南中的话题,聚焦到了北地王嗣子刘玄身上。
在百姓充沛想像力的加持下,流言的版本越来越多。
刘玄几乎成了神一样的人,是上天专门派到凡间,拯救万民的天神。
用王昕的话来讲,刘玄是被蚂蚁选中的男人。
与此同时,建寧郡內悄然出现,许多打著兴汉旗號的民间组织。
譬如“兴汉会”“扶汉盟”之类,多是市井混混藉此名义捞取好处,但声势已然造起。
霍弋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都督府的门槛,都快被各方人士踏破了。
他既要应对魏国招降使者的催促,又要弹压这股突然爆发的民意,可谓心力交瘁。
刘玄自是知道霍弋的不易,可他自己却乐得清閒,谁叫霍弋把他晾著不管,纯属咎由自取。
甚至他还盘算著,要不要再搞些其它『神跡』出现,毕竟前世小书摊上的《民间秘术》可没少读。
此时用来,正合时宜。
就在刘玄自得之际,帐外小兵忽然进来稟告。
说是营外有人求见,並奉上一封拜帖。
刘玄接过拜帖,匆匆一阅,面色顿时大变。
厉声道:“速速將那人带来见我!”
小兵领命而去。
刘玄再看拜帖,其上並未署名。
只写道:“以蜜为墨,驱蚁为兵,虽得声势,却未得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