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公元221年)汉昭烈帝刘备命人採金牛山精铁,铸八柄宝剑,以彰国威,分赐股肱重臣。
丞相诸葛亮,获赐其中之一,便是章武剑。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此剑到了北地王刘諶手中,最终,被刘玄在太庙所得。
此刻,面对疤脸老人的质问。
刘玄坦言道:“老丈好眼力。此剑,確是丞相昔日佩剑。”
不待老人继续发问,刘玄便继续道:“我本汉室宗亲旁支,奈何父母早亡,承蒙北地王殿下垂怜,將我收为嗣子,养育成人。此剑,便是父王赐我。”
“原来是公子!”老人闻言,作势就要行跪拜大礼。
刘玄赶忙双手托住,语气诚挚:“老丈切莫如此。你等俱是追隨武侯,为国征战的功臣,小子年幼,怎能受此大礼。”
这是,旁边另一位老人凑近,带著几分疑惑,低声道:“我听闻,北地王殿下,在太庙闔家殉国了。公子您……”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道目光都聚焦在刘玄身上。
南行一路,刘玄早已將说辞备好,只待有人询问,此时正是实践之刻。
“成都陷落那日,我本欲隨父王同去太庙,以全人子之孝、臣子之节,追隨先父於地下。”
刘玄適时转头,似在强忍泪水,“奈何父王在最后时刻,將此剑授予我,对我说『汉室不可绝,国祚不可灭』要我持此剑,再图復兴汉室。”
他恰到好处地稍作停顿,以便眾人消化。
继续道:“父命难违,国讎家恨在身,我只能忍辱负重。苟活至今,只为完成先父遗志。”
一番说辞,情真意切,逻辑……勉强自洽。
这时,王昕走了过来,看著几人眼带泪光。
茫然道:“你们这是……怎么还哭上了?”
刘玄如释重负,立刻指著几位老人道:“这几位,皆是我大汉忠良,曾隨武侯南征,功勋卓著。你我后辈,当以大礼参拜!”
几位老人见状,哪敢受刘玄之礼,急忙死死拦住二人。
疤脸老人,紧握刘玄的手,轻声问道:“如今成都已失,陛下已降,却不知公子意欲何往?有何打算?”
刘玄稍作沉思,说道:“不瞒诸位,我已遣人联络大將军姜维、巴东太守罗宪,共举义兵。此番南下,正是要去建寧,面见霍弋都督,说服他起南中之兵,再擎汉帜,光復河山。”
老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默默点头。
他看向刘玄身后王昕等人,沉吟片刻,邀请道:
“方才来时,我看公子与几位隨从在外露宿。这时节夜露深重,若公子不嫌弃,今夜就到老朽家中,將就一晚如何?”
刘玄正愁无处了解南中风物,自是欣然应允:“如此,便叨扰老丈了。”
一夜无话。
直至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睡梦中的刘玄,被孙大唤醒。
“大哥,情势有些不对,”孙大压低声音,指了指窗户外面,“这院中怎么来这多么人?”
刘玄心中一凛,睡意全无。
他悄悄来到窗边,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只见院中约有十来个精壮青年,正默不作声地忙碌著,或擦拭兵器,或整理行装。
角落里,还堆著几副皮甲和环首刀。
“怕不是,要拿下我们?”孙二也凑了过来,声音透著紧张。
“不会。”刘玄仔细观察片刻,“若是要拿我们,何必等到天亮,又何必只在院中聚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出去看看,见机行事。”
刘玄整理衣袍,带著王昕和孙氏兄弟,推开屋门,走到院中。
他们一出现,院中所有青年立刻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他们。
气氛瞬间凝滯。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昨夜留宿他们的疤脸老人,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院中呆立的眾人,脸色一沉,喝道:“都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快拜见公子。”
那十余青年闻言,再无迟疑,齐刷刷抱拳躬身。
“参见公子!”
“老丈,您这是……”
疤脸老人走到刘玄面前,指著院中诸人,道:“公子既要復兴汉室,岂能没有助力,我等老朽不能上阵杀敌,就让他们追隨公子,为汉室尽一份力。”
刘玄听后,心中既惊又喜。
他强忍心中悸动,朝眾人深深一揖:“我刘玄,代汉室,谢过老丈,谢过诸位壮士。”
午后,刘玄等人准备继续南下。
石门驛眾乡亲,纷纷拿出家中存粮、布帛乃至银钱相赠,竟装了整整一小车。
那疤脸老人,更將自己家中,唯一一匹驮马,赠与刘玄。
“南中道路崎嶇,有此脚力,可保公子不至过於劳顿。”
刘玄心中感动莫名,这真是又吃又拿,无以为报,只能將这份情谊牢记心中。
三日后,眾人踏入建寧地界。
越是接近目的地,刘玄的心,便悬得越高。
真正的考验,即將开始。
如何说服霍弋?这是眼下最直接的命题。
他虽有姜维、罗宪的回信作为底牌,但此时內心,仍不免有些忐忑。
霍弋的军营,设在建寧郡外,味水河畔的一片高地上。
远远望去,营寨依山傍水,柵栏坚固,哨塔林立,旌旗虽略显陈旧,却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那个大大的“汉”字,十分耀眼。
刘玄等人沿河谷来到军营辕门之外,尚未靠近,便被值守的哨兵厉声喝止:
“站住!军营重地,閒人勿近!”
刘玄纵马来到营门前,高高举起手中章武剑,朗声道:
“我乃大汉北地王嗣子刘玄,求见南中都督霍弋將军。”
守卫小校不敢怠慢,飞快入內通报。
不多时,营门缓缓打开,一年轻小將自营中飞马而出。
“都督有令,著在下引公子入营。”
刘玄微微頷首,却並不下马,而是驱马相隨。
进入营地之后,但见往来军士披甲执锐,神情肃穆,操练之声不绝於耳,一派森严气象。
刘玄心中暗赞:霍弋治军,名不虚传。
此乃好事,证明南中军力尚存;但同时也意味著,说服这样一位严谨统帅,將更加艰难。
引路小將一路沉默,直至中军大帐前,才勒马停下,转身对刘玄道:
“都督在帐內等候,请公子自行入內。”
刘玄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帐外值守的军士,又看了王昕等人一眼,示意他们安心等候。
这才整整衣冠,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內光线昏暗,陈设简单。
霍弋站在地图旁,背对帐门。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去看。
剎那间,刘玄只觉两道锐利目光,將自己牢牢锁定。
“北地王嗣子,刘玄?”霍弋声音平稳,难辨喜怒。
刘玄微微倾身,拱手道:“正是。刘玄见过霍都督。”
霍弋上下打量一番,“此前,从未听闻北地王殿下有嗣子。公子远道而来,可有凭证?”
刘玄举起手中章武剑。
“事发突然,走得仓促,唯有先父佩剑,可为信物。”
霍弋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片刻。
刘备在世之时,他曾为太子舍人,自然识得此剑。
剑是真品,毋庸置疑。
但,剑真,不代表持剑人的身份为真。
他沉默著,並未请刘玄入座,而是直接切入核心,问道:
“不知公子,不远千里,到我这南中军营,何为?”
刘玄迎著霍弋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直接道明来意:
“特来请將军,整飭兵马,再举汉旗,兴復汉室!”
霍弋闻言,不置可否,淡淡道:“公子,兴復汉室,从嘴里说出来,不过四个字,可真要做起来,却非易事。”
霍弋走到桌案前,低头看向案几上的一卷帛书,上面写著征西將军邓艾字样。
他拿起帛书扫了一眼,像是自语般说道:“至此离乱之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隨后,看向刘玄,道:“公子既来,就先在营中住下,至於……兴汉之事,且容我思量几日,再答覆公子。”
刘玄心知这是霍弋的缓兵之计。
表面上推脱当前局势复杂,不能决断。
实则是担忧他这嗣子身份的真偽。
刘玄倒也不急,他最终的杀手鐧还在路上,他也需要时间。
是夜,刘玄坐在霍弋安排的军帐里,看著眼前跳跃的烛火,心中暗自思量:
“除了乾等之外,或许还能做些什么,让这南中风再凌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