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校尉带著一人回到中军帐,来人正是许七。
走进大帐,许七环视一周,最终看向端坐主位的姜维。
他上前几步,將刘玄所写书信,双手奉上。
姜维接过书信,並未立刻去看,而是审视著许七。
缓缓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见本將?”
许七口中发出“啊啊”之声,连连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无法言语。
他指了指书信,又指向姜维,做出个阅读的动作,眼神恳切。
姜维眉头微蹙,不再多问。
隨即去看书信,匆匆阅罢,脸上顿生疑惑。
“北地王嗣子刘玄?”姜维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却並无印象。
他久在军中,对皇室子弟虽非全部熟识,但北地王真有嗣子,他断无不知之理。
许七眼见姜维迟疑,连忙掏出玄鹿玉佩,放到帅案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嘴里呜咽几声,示意姜维去看。
姜维拿起玉佩,轻轻摩挲。
此玉质地温润,雕工精湛,確是北地王之物。
但北地王闔家殉国,血溅太庙,此事早已传开。这玉佩怎会在此人手中?这所谓的嗣子,又从何而来?
此事太过蹊蹺。仅凭一枚玉佩和一封书信,岂能轻信。
姜维將玉佩与书信收起,对左右道:“且將这位壮士带下去,好生款待,此事……容后再议。”
亲兵得令,上前便要引许七离开。
许七见状大急。狠狠摇头,挣脱亲卫,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衝著姜维连连叩首。
姜维心中一动,挥手屏退左右,走到许七面前,俯身问道:“你还有何事?”
许七抬头,比划著名信件,又比划著名姜维,再指指自己,意思是要回信。
可姜维看不懂他的手势。
最后,许七从地上爬起,衝到帅案前,抓起笔在自己手心上写两个大字:
回信!
姜维看著许七手中的字,以及他额头的红肿,心中不免有所触动。
此人虽哑,其志甚坚,不似作偽。
但他不能轻易表態,缓缓摇头道:“此事关係重大,需从长计议。”
许七眼见姜维依旧不肯,猛地想起刘玄最后的嘱託。
遂从贴身衣物最深处,掏出了最为关键的密信,塞到姜维手中。
姜维打开信看,只看了两句,便如遭雷击,面色剧变。
信中言道:“將军若见此信,必是心中存疑,不肯相信。”
“我料定將军此时已有一计,可使汉室幽而復明,社稷危而復安。”
“將军此计,便是诈降钟会,挑唆钟会与邓艾相斗,並借叛乱之机,伺机復兴大汉。”
“此计之妙,在於驱虎吞狼,利用钟会与邓艾之间的嫌隙成事。”
“我可猜中將军心思?”
姜维读到此处,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生出。
此计是他苦思所得,尚未对任何人言明,只在自己心中反覆推演。
这刘玄竟能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般,將他心底最深处的谋划,一字不差地剖析出来。
姜维强压心中惊骇,继续往下看去:
“然,將军此计,在我看来,却是不妥。”
“只因將军只见虎狼相爭,却不知这是三虎竞食之局。”
“司马昭远在洛阳,但其猜忌之心,更胜其父兄。邓艾骄横,擅封蜀官,已犯人臣大忌;钟会野心勃勃,拥兵自重,早存割据之念。”
“故,將军若投钟会,万不可轻信其能成事。当以保全自身,维繫军力为第一要务。”
“必要时,顺水推舟,借司马昭之刀除邓艾,再观钟会之变化。”
“我已暗中联络南中霍弋、永安罗宪。蜀中一旦生变,霍弋必起南中之兵,趁乱北上,盼將军能呼应於內,里应外合。”
“將军乃大汉柱石,军中魂魄。若得將军片纸回信,则南中人心可定,復汉大业可期。”
“玄,於南中翘首以盼!”
信至此终。
姜维放下书信,默默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帐內鸦雀无声,廖化等人屏息凝神,不解为何一封书信,竟叫身经百战的大將军,失態至此。
姜维承认,刘玄所言不虚,若能藉助南中势力,復汉事半功倍。
但更叫他的不能理解的是,此前从未闻名的刘玄,为何如此厉害,竟能猜中他心中所想。
这般能够洞悉人心的睿智,自诸葛武侯死后,他还从未见过。
思忖良久,姜维下定决心。
转身来来到书案前,取笔、蘸墨、铺开绢帛,动作一气呵成。
许七適时上前为他磨墨。
姜维笔走龙蛇,將心中愁绪全都倾泻於绢帛之上。
信中,他不仅认可了刘玄的谋划,更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並郑重承诺,一旦蜀中有变,他必率军呼应,与南中兵马里应外合。
姜维吹乾墨跡,把信小心装入竹管,交到许七手中。
“你……”姜维看著许七,本想嘱咐几句。
隨即想起他不会说话,便改口道:“將此信,交给刘玄公子。”
许七得了回信,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大帐。
帐外,早有兵士备好了快马、乾粮与清水。
许七翻身上马,朝著送出帐外的姜维及诸將,抱拳行礼,继而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目送许七消失辕门之外,姜维久久佇立。
目光看向渐落的夕阳,心中暗自呢喃:“若天不绝汉,会在此子乎?”
……
却说,刘玄一行歷经跋涉,终至朱提郡(今昭通)境內。
由此向南再行数日,便是建寧郡,亦是南中都督霍弋所在。
到了此间,流民已是少见,官道上显得冷冷清清。
偶有往来於蜀中与南中的商队,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带忧色,显然这条商路也因国破而大受影响。
连日赶路,几人早已疲惫不堪。
这日傍晚,他们行至一处名为石门驛的村庄,见有酒肆茶棚,刘玄决定在此落脚歇息。
这村庄不大,汉蛮杂居,因毗邻石门关驛站而得名。
几人凑钱沽了一坛老酒,围坐在村口空地的石碾旁,就著月光、篝火,饮酒驱寒。
酒至半酣,身上寒意稍减,心中离乱之愁更浓。
就在这时,却见几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手持香烛,蹣跚而来,去的方向是村口那棵大榕树。
刘玄心中好奇,便起身悄然跟了过去。
只见几位老人行至树下,颤巍巍地点燃香烛,插於树下土中。
裊裊青烟,在月色下徐徐升起。
隨后,他们竟一起匍匐在地,朝著大榕树的方向,行起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紧接著,便是一阵呜咽的哭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悲凉。
刘玄忍不住上前,轻声询问:“几位老丈,为何在此悲伤祭拜?”
其中年岁最长,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老人,抬起头,看了刘玄一眼。
未说话,抬手指向那棵大榕树的树干。
刘玄凝神细看,心中不由一震。
只见那树干上,竟安置了一个木质牌位,上面赫然刻著一行字:
“汉丞相武乡侯忠武侯诸葛公讳亮之神位”
“这是,诸葛武侯的牌位。”刘玄失声道。
那疤脸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听闻,陛下降魏,大汉亡了,我等无用,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在此祭拜丞相,诉说心中悲苦。”
刘玄闻言,心中大为感怀。
当即整了整衣冠,走到牌位前,郑重其事地躬身,深深三拜。
之后,他与几位老人坐在树下閒谈,才知他们俱是武侯南征时的老卒。
因伤退役后,便定居於此。
闻听眾老事跡,刘玄唏嘘不已,暗自感慨:“武侯恩信,竟能感召人心至此,若得民心若此,方为根基。”
就在他起身准备告辞之际。
那疤脸老人,猛然瞥见他腰间的章武剑,隨即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刘玄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公子绝非普通旅人。老人声音颤抖,气息不稳,“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有丞相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