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成都四门洞开。
北门之外,一辆素车载著皇帝刘禪,驶向邓艾军营。
巳时初刻(上午9:30),邓艾率军入城,进驻蜀汉皇宫,正式接管城防。
至此,成都易主,立国四十二年的蜀汉,在事实上宣告灭亡。
与此同时,城南却是另一番景象。
恐慌的百姓携家带口,蜂拥而出,唯恐遭到魏军清算。
刘玄等人亦在南门外约定地点集结,却唯独少了王昕。
“王昕怎么还没来?”刘玄蹙眉。
赵夯挤出一个曖昧的笑容,低声道:“许是昨晚,在李寡妇那儿,累著了,起不来了。”
就在几人翘首以盼之际,王昕终於姍姍迟来。
只见他眼窝深陷、脚步虚浮,面容憔悴、毫无血色。走起路来左摇右晃,显然又是一夜未眠,元气大伤。
“大,大哥!”王昕声音虚弱,带著羞愧,“让你们久等了。”
刘玄看著他这幅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无妨,人齐了就好。”
隨即,他转向骑在驴背上的许七,嘱咐道:“许七,你且往剑阁去吧。路上小心。”
许七不会说话,只是用力抱拳,朝刘玄及眾人郑重一礼,眼神决绝,颇有几分壮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壮。
他一拉韁绳,催动毛驴,那驴子“嗯啊”一声,驮著他小跑而去,扬起一溜尘土。
只是,这悲壮气氛没能持续多久。
刚跑出百十步远,许七就又骑驴折返回来,脸上透著尷尬。
朝刘玄“啊啊”比划——他跑错了方向。
刘玄以手扶额,哭笑不得,为他指明了北去的官道。
许七这才红著脸,再次上路,这下总算走对了。
送走许七,刘玄又仔细叮嘱留守的赵夯几句,便与王昕、孙氏兄弟,混入人潮往南而行。
走了不到二里地,人群中忽然喧譁起来。
眾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
却见,成都城头飘扬的汉旗,已被拋下,取而代之的是魏国的旗帜。
“汉旗……倒了……”一个老者喃喃自语,隨即老泪纵横。
不少心怀汉室的士民,忍不住失声痛哭,但更多的还是悲嘆。
悲的是刘禪懦弱,嘆的是故国非国!
刘玄默默看著魏国旗帜在城头展开,心中暗暗起誓:“他日归来,必以汉旗覆此城。”
此后数日,几人昼夜兼程,一路南下。
越往南走,蜀中繁华的景象,便越发稀少,入目儘是荒凉的山野,和惴惴不安的流民。
这一日正午,他们行至江阳郡治下僰道(今宜宾)附近,几人又累又饿,所带乾粮早已告罄。
孙大孙二兄弟沿途想方设法“筹措”,却也所得无几。
几人只得在道旁寻了处树荫,暂且歇脚。
刘玄腹中飢饿难耐,看向王昕:“得再弄点吃的,不然撑不到南中。”
王昕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满脸为难:“大哥,此处人生地不熟,也没有李寡妇……我,我实在没办法啊。”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
流民队伍中忽然有人高呼:“前方有仙人临凡,布施神药,普救万民。大家快去啊!”
刘玄起身望去,但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竖起一根高杆。
其上掛著一面杏黄旗,上书八个大字:“仙人临世,普救万民”。
旗下搭著一座三尺木台,台周架著数十口大铁锅,锅內热气腾腾,熬煮著类似粥饭之物,只是那顏色颇为诡异,青中泛红,透著古怪。
木台上,一眉清目秀,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在焚香作法,手持木剑,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只是离得远,听不真切。
作法毕,那道士將木剑往身前一顿。
朗声道:“诸位苦难眾生,此乃天授『百草还魂粥』,采南山之精,纳北斗之华,可驱百病,消灾厄,延年益寿!”
他声音清越,颇有力量:“今日贫道奉法旨,广施妙药,救济苍生。尔等还不速速上前领取,更待何时?”
初始,流民们面面相覷,胆怯不敢上前。
但飢饿终究战胜了疑虑,人群中总有几个胆大的。
王昕便是其中之一。
他不等刘玄吩咐,已然拿起隨身的破碗,挤进人群。
不多时,便端著满满一碗,那所谓的“仙药”跑了回来。
“大哥,快尝尝!闻著还挺香。”王昕將碗递到刘玄面前。
刘玄仔细打量碗中之物。
那是一种类似粟米粥的食物,却透出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
此时,已有率先喝下的人高声称讚:“好喝,浑身暖洋洋的,舒坦。”
有人带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围在锅边爭抢,称讚之声不绝於耳。
“大哥,咱得抓紧了,锅都要见底了。”王昕看著那热闹场面,急声催促。
刘玄眼见眾人喝下后並无异状,腹中飢饿感更甚,便也仰头灌了一口。
热粥入腹,一股暖流散开,確实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刘玄砸吧砸吧嘴,回味片刻,不由赞道:“別说,还真別说,这味道……虽然古怪,但喝下去確实有些劲儿。”
听他这么说,早已按捺不住的孙氏兄弟立刻抢进人群,各自盛了满满一碗。
王昕更是霸道,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了一个破木桶,竟直接舀了半桶拎回来。
乐呵呵地邀功:“大哥,好吃就吃个够。”
就在刘玄准备再喝一碗的时候,一柄木剑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剑尖稳稳点在他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刘玄抬眼,正是那位作法的青年道士,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
“这位公子,仙药虽好,旨在渡厄,而非果腹。贪多无益,反而於身有损。”
青年道士拱手一礼,颇有风度。
“你看这许多百姓皆待救济,公子岂能一人独享?”
刘玄放下手中的陶碗,面上不动声色,还了一礼:“仙师所言极是,是在下失礼了。”
隨即,他示意王昕將那半桶粥送还回去。
“善也!”青年道士拱手作揖,隨后瀟洒离去。
眼看到手的食物被拿走,孙氏兄弟凑了过来,面带不忿。
“大哥,咱们兄弟何曾怕过事?何必对他一个道士……”
“非是怕事。”刘玄打断他们,面色沉静。
他仔细嗅了嗅碗中残留的沉淀物。
又看喝过粥后,脸上泛起异样红晕,精神亢奋的流民百姓,心中疑竇丛生。
“这所谓『仙药』,绝非普通粥饭。”刘玄压低声音,对几人道,“里面怕是加了料。偶尔充飢尚可,吃多了怕是会出问题。”
“大哥是说,这里面有毒?”王昕惊问。
“未必是真要人命的剧毒。”刘玄摇了摇头,“但这东西吃多了,也会死人。”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刘玄忽然转身,“此去南中,还远著呢!莫要为了一口吃食,误了前程。”
就在刘玄一行继续南下之时,北上剑阁的许七,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奔波,终於赶到了姜维大营所在。
然而,刘禪投降的消息,比许七来得更快、更早。
此时,中军帐內。
姜维以手扶额,满面悲戚,灰白的鬢角微微颤动,一滴泪水滑过脸颊,砸落在面前的降詔之上。
“陛下,为何不能再忍耐几日。维,尚在剑阁。大军,尚在手中啊!”
他一拳砸在案几之上,手指瞬间红肿,却浑然不觉疼痛。
“大將军,此时不是悲慟之时。”
老將廖化上前一步,道:“陛下已降,我等已是孤军。进,难以撼动钟会;退,已无国可归。若不速定计划,军心涣散之际,恐有譁变之危。”
姜维抬手,示意廖化稍安。
他何尝不知局势危如累卵。
沉思良久,姜维猛然起身。
“我有一计,或可使……”
他才刚刚开口,便被打断。
“报——”
帐外忽传亲兵通报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名校尉掀开帐帘,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稟大將军,营外有一人,不会说话,却死活赖著不走。”
“他用树枝在地上反覆书写『成都』『北地王』『求见大將军』字样,看样子,是有要事求见。”
“从成都来的?北地王?”姜维不由疑惑。
北地王刘諶闔家殉国的消息,他已听闻,此时竟有与此相关之人前来?
他立刻下令:“速速將他带来见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