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原主刘玄的小屋。
刘玄背靠门板,剧烈地喘息著。
方才太庙中,刘諶自刎时的眼神,依旧在他脑海里反覆闪现。
“汉骨不销……”
那临终的呜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连续的奔波,早已使他腹內空空如也,胃部传来阵阵绞痛。
刘玄凭著记忆来到厨房,翻找了半天,却连一粒能下锅的米都没找到。
他扶著灶台,无声地嘆息。
是了,若真有存粮,原主又何至於冒著风险,去皇家太庙偷窃贡品果腹。
“大哥。”王昕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惊恐。
刘玄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问道:“家里,一点吃的都没了?”
“吃的?”王昕怔了一下,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去李寡妇家拿呀!”
刘玄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傢伙的思路,还真是直接得令人髮指。
他摆了摆手,连训斥的力气都没了:“要去你去,我是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脸皮。”
王昕看了看刘玄苍白的脸色,没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出门,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刘玄瘫坐在原主的破床上,环顾这间四壁漏风的屋子,生存的危机,已赤裸裸摆在眼前。
穿越者的身份没能带来任何优势,反倒让他对眼前的困境,看得更加清晰。
刘諶死了,就死在他的面前。
邓艾兵临城下,刘禪投降已成定局,歷史並未因为他的闯入而改变。
这眼下,或者说,今后该怎么办?
他有什么?
一个自封的宗室之名。
一个长於市井的混混身份。
“难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是为了体验一下蜀汉亡国之际,一个底层混混是如何饿死,或者被乱兵杀死的吗?”
这不是大丈夫所为,也不是他要做的。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从墙角找了半块残砖,就著昏黄的油灯,在地上勾画起来。
“刘玄德织席贩履,尚能成就帝业。我刘玄虽是无德之人,可谁又敢断定,我不能在这乱世中,搏出一个属於自己的位置。”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脑海中飞速检索著关於这段歷史的记忆。
“蜀汉亡国之后,並非完全没有机会。”
喃喃自语之际,他在地上写下了三个名字:姜维、罗宪、霍弋。
然后开始分析:
姜维手握北伐精锐,固守剑阁,有一战之力。但被钟会大军围困,內有降意已生的同僚掣肘,外有邓艾偷家成功的压力,自身难保,不能作为直接依靠。
巴东太守罗宪,镇守永安,是个忠勇之將。但永安地处吴蜀边境,兵微將寡,难成气候。
刘玄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南中都督霍弋。史载此人极重恩义,治军严谨。刘禪投降后,仍坚守南中,直至確认刘禪在洛阳安然无恙,才肯归降。其忠心可鑑。
而且,南中地势险远,民族眾多,相对独立,资源也算丰富,若能取得霍弋支持,以南中为根基,或许能搏上一搏。
思路逐渐清晰。
但现实问题是:他刘玄,一个身份卑贱的街头混混,凭什么叩开南中都督的大门?又凭什么让人家相信他,甚至听从於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桌上的章武剑,以及他从刘諶身上顺来的玄鹿玉佩。
一个疯狂的想法,就此诞生。
“原主那个蠢货,都敢自称宗室旁支,那我刘玄,为何不能成为真正的皇室宗亲?”
“只是,如何才能把这假宗室,变成真皇亲?”
刘玄思忖片刻,终是有了主意。
他快步走到桌前,无比郑重地拿起玄鹿玉佩。
然后,他后退了两步,在屋中空地上,朝著北方(蜀汉皇家太庙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北地王殿下!”
刘玄神色郑重,语气真诚。
“您活著的时候,我没赶上。如今想必还没走远……”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就请您,收下我这个嗣子吧!”
“爹!不孝儿刘玄,给您老磕头了。”
“砰、砰、砰!”
刘玄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三叩九拜的大礼,表情极为庄重。
至於刘諶愿不愿意,棺材板压不压得住,他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做完这一切,刘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开始给自己心理建设,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混混刘玄,而是北地王嗣子刘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昕回来了,怀里揣著三张还带著温热的贴饼,以及小半袋炒熟的粟米。
“大哥,吃的弄来了。”王昕將食物放在桌上,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刘玄对视。
刘玄饿极了,也顾不上多问,拿起贴饼就著凉水狼吞虎咽起来。
饼子有些干硬,但在此刻无异於珍饈美味。
他吃到一半,才发现王昕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著,却没有动。
“你怎么不吃?”
“呃……我,我路上吃过了。”王昕把头深深埋下,声音细弱蚊蝇,耳根却有些发红。
刘玄瞥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明了,怕是又被李寡妇抓住了。
吃饱喝足,刘玄抹了把嘴,神色一正,朝王昕招了招手。
“王昕,你过来。”
王昕依言凑近。
刘玄紧盯著他的眼睛,语气严肃道:“我且问你,你信我是汉室宗亲吗?”
“信!当然信!”王昕毫不犹豫地回答,隨即茫然道,“大哥,你咋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要做一件大事。”刘玄缓缓说道,“魏军入城,必会清算汉室宗亲。我若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必须走!”
“走?去哪?”
“去南中,投奔霍弋都督。”刘玄话锋一转,开始了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你可知,北地王殿下,是我什么人?”
王昕一脸茫然,摇头不止。
“他……”刘玄面露追思之色,“是我爹!”
“什……什么?爹!”王昕就算再迟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震得目瞪口呆。
“没错,”刘玄继续巩固这个谎言,“我本汉室旁支,父母早亡,所以殿下早年间便將我收为嗣子,养在宫外,以免引人注目。白天他急召我至太庙,便是行那最后的託付。你可知,他最后对我说了什么?”
王昕当时离得远,確实没听清,只能茫然摇头。
“殿下要我,持此剑,佩此玉,前往南中,寻霍弋將军,招募天下忠义之士,再兴汉室。”
刘玄適时举起章武剑,语气慷慨激昂,“此乃先父遗命,亦是我的职责!”
说罢,他看向晕头转向的王昕,加重语气道:“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更关乎汉室国运,你要牢牢记住,对任何人都要如此说,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王昕重重点头,眼神逐渐从茫然变得坚定。
“那……大哥,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立刻去把许七、赵夯,还有孙大孙二他们都找来。”
刘玄沉声吩咐,“记住,要快。”
王昕是典型的行动派,领命之后,立刻转身出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刘玄没有閒著,他走到床边,从那床散发著霉味的被子上,扯下一方相对乾净的布片。
捏造身份是第一步,可想要將这假宗室,彻底变成真皇孙,还需借势造名。
刘玄咬破食指,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在那布片上书写起来。
“伯约將军钧见:陛下虽降,汉室未亡。今成都虽破,但將军仍手握大军,坐镇剑阁,此乃我等復国之本钱。南中霍弋、永安罗宪,皆忠心汉室之將,可与联络,共谋大事。”
“刘玄,受父王临终血諭,承復兴汉祚之重担。”
“愿持父王之剑,为將军前驱,联络四方忠义之士,再兴汉室。”
“恳请將军赐下回信,一则安眾人之心,二则指明今后方向。”
“北地王嗣子,刘玄敬上。”
一封信写罢,刘玄面色白了几分。
倒不是失血过多,而是十指连心,剧痛难忍。
隨后,他又给永安罗宪写了一封意思相近的书信。
为什么要给姜维和罗宪写信?
刘玄的算盘打得很精,他这嗣子的身份,单薄如纸,根本经不起霍弋的盘问。
但若能先拿到姜维和罗宪,这两位蜀汉重量级將军的回信,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届时,他再去见霍弋,便可说:“看,大將军姜维和罗太守,都已承认我的身份,愿意共扶汉室,霍都督还有何疑虑?”
此乃借势造名之策,亦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借北地王刘諶嗣子的名头,借蜀汉大將军姜维的地位,借巴东太守罗宪的言辞,来为自己这个冒牌货镀金。
当然,他心知肚明,姜维何等人物?
绝不可能因为一封来歷不明的血书,就轻易相信。
所以,他还另行准备了一份真正的杀手鐧,一样足以让姜维心智崩摧之物。
备註:
1.关於嗣子这个称呼:必须是同宗同族的晚辈,等同於过继子,拥有继承权,是可以被写进族谱的。
2.刘玄身份的设计:首先原主自认为是宗室子弟;穿越后的刘玄,是在此基础上进行身份转变,虽无可考证,但就目前情况来说,是具有可操作性的,后续自然会有关於血脉身份的质疑与最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