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设计工作室。
浓郁的黑胡椒牛柳味在空气中横衝直撞,间或夹杂著几声猛吸奶茶的“滋溜”声。女助理小雨和小美正头碰头凑在一起,对著屏幕上的新款口红试色挑肥拣瘦,偶尔发出一阵蟋蟀般的笑声。
这是工作室一天中最快活的时光,除了角落里的梨梨。
梨梨坐在那个堆满了样图的矮凳上,两只细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面前没有外卖盒子,只有一袋透明塑料纸装的白馒头,还有一瓶从家带的凉白开。
她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才飞快地撕下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
干。真干。
没有老家的咸萝卜乾,这馒头嚼在嘴里像是在啃乾燥的海绵。梨梨梗著脖子咽下去,小脸憋得通红,赶紧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才把那团麵疙瘩顺进胃里。
“嘿!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拍在梨梨肩头。
梨梨嚇得一激灵,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左手不自觉地剧烈抖动起来。她慌乱地想把塑胶袋往身后塞,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耗子。
田芳端著咖啡,眼神往那透明袋子里一扫,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就吃这个?”田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把那边聊口红的两个姑娘都惊动了。
“挺……挺好吃的,有麦香味。”梨梨垂著头,两只手指抠著裤缝,“叔说多嚼两下就有甜味了,是真的。”
“甜个屁!林陌是不是虐待你了?”田芳气得直接爆了粗口,把咖啡杯重重砸在桌上,“他每天就供你吃白馒头?他那两百块钱一天的收入都餵狗了?”
“不关叔的事!”梨梨急得站了起来,异瞳里蒙上一层水汽,声调也高了,“叔每天都给我买肉,昨晚还燉了乌鸡!是我……是我不吃,我把肉都埋在饭底下了,趁他不注意倒进了他碗里。叔太累了,他得吃肉。”
田芳愣住了。
小雨和小美也停下了笑声,神色复杂地看著这个瘦小的姑娘。
“那你省这顿饭钱干什么?”田芳压下火气,放缓了语调。
梨梨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却透著股狠劲:“我想买个手机。要能照相清楚的,能开直播不卡的,我看网上那些小姐姐都是这样开直播赚钱钱的。芳姐姐,我也想赚钱。我多赚一点,叔就能少爬一层楼。我不想让他让人家呼来喝去,我想让他穿那种金丝绒的裤衩子坐在空调房里……”
整个工作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那些五顏六色的设计稿、香气扑鼻的下午茶,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某种荒诞的背景板。
田芳看著梨梨。这丫头穿著那件米灰色的斗篷毛衣,还是那个漂亮得像易碎瓷器的样子,可这壳子底下,长著一颗野草一样顽强的、甚至有些偏执的心。
“行了,別啃你那麦香味的海绵了。”
田芳转过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她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找了半天,翻出一个白色的包装盒。
“接著。”
一个黑影划过弧线。
梨梨本能地用右手接住,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是一个白色背板的iphone 11。虽然是旧款,但被保护得极好,连个划痕都没有。
“田姐姐,这……”梨梨的手开始发抖,这次不是因为残疾,是因为嚇的。
“旧的。放抽屉里吃灰一年多了,卖给二手机贩子也就三五百块钱。”田芳一脸嫌弃地挥挥手,“我嫌麻烦懒得去跑,你要是想要,五百块钱拿走。从你下个月的工资里扣。”
五百块?
梨梨虽然没见过世面,但她这几天吃饭时候刷抖音,知道这种带著三个摄像头的“水果机”即便是二手的,少说也要一两千。
她看著田芳,又看看手里那个闪著冷光的物件,嘴唇抖了半天。
突然,梨梨站得笔直,双腿併拢,两只手贴在裤缝上,对著田芳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个动作极其標准,带著一种山里孩子特有的笨拙与庄重。
“谢谢芳姐姐给的恩赐!等我以后给叔生了孩子,第一个让他认你当乾妈!”
噗——
小美刚喝进嘴的半口拿铁全喷在了键盘上。
田芳脸上的动容瞬间崩塌,成了满头黑线。她揉著太阳穴,无力地吐槽:“生孩子的事儿你能不能先往后稍稍?这年头乾妈可不是好当的,我怕折寿。”
笑闹归笑闹,田芳还是拉过一张椅子,示意梨梨坐下。
“手机有了,直播不是光靠一张脸就行。这叫流量密码。”田芳点开直播界面,指著那些满屏乱飘的礼物,“你这种异瞳,还有你这只左手,以前在村里是『灾星』,但在网际网路上,这叫『爆点』。懂吗?”
梨梨茫然地摇头,像个听天书的学渣。
“意思就是,你得把你的特別展示出来,不用避讳,更不用觉得自卑。”田芳嘆了口气,手把手教她怎么操作直播界面,怎么调滤镜,“话术呢,你不用学那些一二三上连结的网红。你就按你自己的脑迴路说,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比如?”梨梨虚心求教。
“比如你刚才说要给林陌买金丝绒裤衩,这就挺好。”田芳冷笑一声,“那群在直播间閒得蛋疼的宅男,最受不了你这种清纯又沙雕的风格。”
下午的时间在指尖划过。
梨梨抱著那个旧手机,像抱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原子弹。她甚至捨不得用那只容易手抖的左手去拿,只是用衣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屏幕,直到上面能倒映出她那一蓝一黑的眼睛。
……
城市的另一端,林陌正跨在电瓶车上,等一个长达99秒的红灯。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田芳:【照片.jpg】。
照片里,梨梨正埋头啃著那袋廉价的白馒头,背景是繁华又精致的工作室,反差强烈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口拉了一下。
田芳:【你家刘铁军为了省钱买手机,在那啃海绵呢。別谢我,我把我的旧iphone 11卖给她了,开价500块,分期付款。】
林陌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红灯变绿。后面的私家车疯狂按喇叭,刺耳的声音让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他单手扶把,把车靠在路边,在微信界面输入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后,他点开转帐,输入了“800.00”。
林陌:【那是你的私人物品,不能让你亏。这800补差价,加上那500,总共1300。就当是我买的。】
林陌:【別告诉她,这丫头性子倔,总觉得自己欠我的够多了。要是知道是我给钱,她得把那手机给供起来,更捨不得用了。】
信息发过去,林陌自嘲地笑了一声。
刚刚跑外卖一个月四五千块的收入,转手发出去八百,这意味著他接下来的十天里,每天至少要多跑三十单。
为了这丫头的自尊心,他这腰子是不想要了。
叮。
转帐被退回了。
田芳发来一串语音,背景里还能听到梨梨对著手机小声练习“欢迎光临直播间”的声音。
“林陌,你太小看你家这『小妾』了。”
“这500块钱她非要从工资里扣,那是她的『创业成本』。你要是现在把这窟窿堵了,那是看不起她。”
“还有,这钱我不收,不是因为跟你客气。我是看中这丫头的潜力了。刚才我试著让她对著镜头说了两句话,好傢伙,那逻辑,能把正常人气出脑溢血。这叫天赋。”
“这手机,算我技术入股。以后她要是成了大网红,我这当『乾妈』的还指望她带带货呢。”
林陌听著语音,无奈地摇摇头。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残阳如血。
那个瘦瘦小小的、总是嚷著要报恩的刘铁军,好像真的在这泥泞的生活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您的特別关注“梨梨不爱吃馒头”开启了直播。】
林陌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屏幕里,滤镜还没调好,梨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异瞳在闪光灯下透著一股奇异的魅力。
她显然很紧张,左手在屏幕边缘一闪而过,抖得厉害。
“欢迎……欢迎大哥们。”梨梨咽了口唾沫,对著镜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声音清脆得像山里的泉水。
“我叫梨梨。我开直播没什么才艺,就是想给我叔攒钱买个裤衩子。我叔可辛苦了,他送外卖的时候,屁股后面全是汗……”
噗。
林陌坐在电瓶车上,一口老血喷在仪錶盘上。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从3个人,瞬间跳到了50个。
【臥槽,这妹子的眼睛是真的吗?】
【买什么裤衩子?是我想的那种吗?】
【前面的,这叫报恩流直播。】
林陌看著屏幕里那个一脸认真、正在详细描述“送外卖的人屁股有多受罪”的梨梨,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默默地点开了礼物栏,看著自己卡里仅剩的余额。
“这造孽的丫头……”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一个价值六块钱的“么么噠”在满是泥垢的电瓶车把上方缓缓升起。
那是他今天下午跑了两单的血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