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潭死水。
只有那个只有几平米的阳台,偶尔传来几声塑料瓶被踩扁的“咔嚓”声,清脆,且充满希望。
“林叔!你看!这是我今天下楼遛弯捡的战利品!”
梨梨像个献宝的小狗,把一个压得扁扁的矿泉水瓶举过头顶,那一蓝光的异瞳里闪烁著精算师般的光芒。
“现在的行情可好了,一毛五一个呢!我算过了,只要我每天早起两小时,去那个公园的大垃圾桶蹲守,一天捡五十个不成问题。那就是七块五!够咱们买一天的掛麵了!”
林陌坐在那张摇摇欲晃的旧破烂电脑椅上,鬍子拉碴,眼底两团乌青。他看著梨梨那双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纸巾。
电脑屏幕上,是一排排灰色的“已读不回”。
boss直聘的聊天窗口里,hr们的回覆冷酷得像是十二月的寒风。
“不好意思,林先生,我们这个岗位需要有『狼性』的年轻人,能接受007福报的那种。您这三十……二岁的高龄,怕是肝不动了。”
“林先生,您的履歷很优秀,但是我们团队平均年龄24岁。您来了,大家都得喊您一声叔,这管理成本太高了。”
“只招应届生,便宜,听话,好画饼。您这种职场老油条,我们庙小,容不下。”
“嘟——”
林陌掛断了第十二个电话面试。
甚至有一家公司,问他能不能接受“无薪试岗三个月”,理由是“在这个大环境下,能给你个工位就是最大的恩赐”。
去他大爷的恩赐。
林陌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本来就不富裕的发量更是雪上加霜。
这就是中年危机吗?
明明昨天还是公司里意气风发的“技术师”,今天就变成了没人要的“技术尸”。
“叔,你怎么不说话?”梨梨把瓶子扔进编织袋,凑了过来,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蹭了一道灰,“是不是饿了?我这就去煮掛麵,今天奢侈一把,放两个鸡蛋!”
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努力装作“我是顶樑柱”的样子,林陌心里的酸楚简直要溢出来。
让一个十六岁的残疾小姑娘靠捡破烂养活自己?
他林陌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
就在这时。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桌上的手机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那是林陌为了防止漏接面试电话特意设置的最高音量。
屏幕上跳动著三个大字:【皇太后】。
那一瞬间,林陌的脊背本能地挺直了,一种刻在dna里的恐惧油然而生。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编瞎话,一只细白的手已经快如闪电地划过了接听键。
“妈——!”
梨梨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千迴百转,甜度超標,含糖量至少四个加號。
视频接通。
屏幕那头,皇太后正敷著超市薅羊毛的黑面膜,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一听到这声“妈”,那眼角的鱼尾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呦!我的乖闺女!”皇太后把面膜一扯,露出一张红润富態的脸,“咋样啊?这几天过得好不好?那个臭小子没欺负你吧?”
“没没没!叔对我可好了!”梨梨把脑袋凑到摄像头前,笑得见牙不见眼,“妈你看,我都长肉了!昨晚叔还带我吃了红烧肉呢!”
林陌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红烧肉?那明明是昨晚看吃播的时候,这就著馒头闻了个味儿!
“长肉了好,长肉了好。”皇太后在那头指挥著,“来,站远点,转个圈给妈看看。”
梨梨乖巧地退后两步,笨拙地转了个圈。虽然还是很瘦,但比起刚来时那副铁丝架子,確实有了点少女的曲线。
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眼神一利,像雷达一样扫射到了角落里那个颓废的身影。
“那个谁,林陌!你给老娘滚过来!”
林陌浑身一僵,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挪到了镜头前。
“妈……”
“咋弄的?”皇太后眉头一皱,“这才几天没见,咋整得跟刚从牢里放出来似的?鬍子也不刮,眼屎也不擦,你这是要在家里当犀利哥啊?人家女孩子爱乾净,你就不知道收拾收拾。”
林陌乾笑两声,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这不……这不工作忙嘛,加班,对,加班累的。”
“加班?”皇太后冷笑一声,“你那个眼珠子飘忽不定的,一看就是在编瞎子。知子莫若母,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林陌:“……”
一定要在儿...梨梨面前这么不给面子吗?
“那个,梨梨啊。”皇太后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柔无比,“你去阳台那里说话,这屋里信號不好,卡顿。”
“好嘞!”
梨梨虽然单纯,但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她看了一眼林陌,眼神里带著一丝担忧,但还是乖乖拿著手机去了阳台。
林陌站在原地,看著阳台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梨梨拿著手机回来了,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掛著强撑的笑。
“叔,妈掛了。”
“说什么了?”林陌紧张地问。
“没……没说啥。”梨梨把手机递过来,眼神躲闪,“就问了问天气,还让我多穿点。”
“叮——”
微信提示音响起。
林陌低头一看。
【微信转帐:2000.00元】
【皇太后:语音消息(58秒)】
林陌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点开了那条语音。
“闺女啊,那臭小子是不是又犯浑了?还是遇到难处了?妈看他那个死样子就知道肯定是栽跟头了。妈也不问了,男人嘛,死要面子活受罪。这钱你拿著,买点肉吃,別光吃掛麵,对身体不好。不够妈这还有。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带著那没出息的东西滚回老家来。家里虽说没大城市繁华,但好歹有几亩地,饿不死你们。”
这一段话,夹杂著老家的方言,骂得狠,却暖得烫人。
林陌拿著手机,感觉这铁块子有千斤重。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了。
在这个年纪,本该是家里的顶樑柱,给父母遮风挡雨,给妻儿(划掉)...给刘铁丝优渥的生活。
可现在呢?
失业,没存款,还得靠老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老婆本救济,还得靠一个小丫头捡瓶子来规划未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叔……”梨梨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这钱……我能不能收啊?妈说我要是不收,她就坐火车过来削你。”
林陌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把眼眶里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收。”他的声音沙哑,“这是咱妈给你的,就是你的私房钱。存著,別乱花。”
“我不存!”梨梨立刻反驳,“我要买肉!我要给叔买那个虞姬防脱洗髮水!”
林陌看著她那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林陌走到阳台上,拿出一根那包没剩下几根的中华烟,並没有抽,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城中村街道。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著柏油路,热浪滚滚。
一群穿著黄色和蓝色马甲的骑手,骑著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他们有的满头大汗地提著外卖箱狂奔,有的坐在路边匆匆扒拉两口盒饭,有的正盯著手机屏幕抢单。
那是这座城市里最庞大、最忙碌,也是门槛最低的群体。
不需要985学歷,不需要30岁以下的青春,只要你肯跑,肯吃苦,就能换来真金白银。
林陌嚼著嘴里那块已经没味儿的口香糖,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穿著黄色马甲、皮肤黝黑的中年大哥。
那个大哥刚刚送完一单,正在拧开一大瓶冰红茶狂灌,脸上是那种虽然疲惫但踏实的表情。
那个表情,林陌曾经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人,才有的底气。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能弯下腰捡起六便士的人,才有资格仰望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