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这是林陌这辈子过得最憋屈的一个周末。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屋里黑得跟刚出土的墓室似的。
隔壁那屋没动静。
以往这个时候,那丫头早就把家里翻腾得鸡飞狗跳了。要么是用那破吸尘器製造噪音,要么是在厨房把锅铲敲得震天响,非要给他弄什么“爱心煎蛋”。
但这会儿,安静得让人心慌。
“咔噠”。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陌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扮演一具没有感情的尸体。
一只穿著旧棉拖鞋的脚丫子蹭了进来。
“叔。”
声音小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林陌翻了个身,背对著门口,那是把冷战进行到底的架势。
“叔,你能陪我出去玩吗?”
那声音里带著点討好,又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听得林陌心里那层坚硬的壳子稍微裂了一条缝。但他很快又把那条缝用水泥糊上了。
“玩?”
林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找我干嘛?你的白哥哥呢?人家有豪车接送,有那个什么vip通道。我这就是两条腿加公交卡。”
由於背对著,他没看见梨梨的表情,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抓衣角的声音。
“怎么?有钱人喜新厌旧了?还是人家嫌弃你了?”
这话损得连林陌自己都想抽自己俩大嘴巴子。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子酸味儿,把五臟六腑都泡发了。
“不是的……”
梨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是喜新厌旧……我就想叔陪我。”
“我很忙。忙著躺尸。”林陌闭上眼。
“就一次嘛。”
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被角,轻轻扯了扯,“叔,就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这就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直接钉进了林陌的天灵盖。
他猛地睁开眼。
什么意思?
这是要走了?要去住大別墅了?今天是来做告別仪式的?
也是。人家都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走之前跟曾经的“恩人”吃顿散伙饭,这也算是这丫头有良心,没枉费自己养了她这么久。
也好。
林陌感觉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生疼,但隨后涌上来的是一股子认命的无力感。
既然是最后一次,那就体体面面地送走吧。別让人家觉得咱小家子气,以后在那大別墅里想起来,还觉得这叔叔是个小心眼的穷鬼。
“行。”
林陌掀开被子,坐起来,顶著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去哪?先说好,太古匯那种地方我可不去,我这老脸还要呢。”
“不去那里!不去那里!”
梨梨见他答应了,那张愁云惨澹的小脸上瞬间炸开了花。她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兔子,原地蹦了两下,“叔你快换衣服!我去收拾东西!”
看著那道欢快跑出去的背影,林陌苦笑了一声。
这丫头,都要走了还这么高兴。看来那大別墅的吸引力是真的大。
林陌慢吞吞地挪下床,打开衣柜。在一堆黑白灰的老年人汗衫里,挑了件看著还算精神的条纹衬衫。颳了鬍子,甚至还骚包地喷了点以前田芳送的过期香水。
不管怎么说,散伙饭也得吃得像个人样。
等他收拾利索推开房门,愣住了。
客厅里站著的,不是那个背著爱马仕的“名媛”刘铁军。
而是一个粉嘟嘟的糰子。
那是他之前在商业街给她买的那件粉色卫衣,袖口都有点起球了。脚上踩著那双几十块的运动鞋。
手里拎著的,也不是那个耀眼的橙色袋子,而是那个印著“好好学习”的帆布包。
就连手机,也是他当初给她买的那个千元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手指印。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还没有那个爱马仕包的一个提手贵。
林陌喉咙滚了一下,那股子刚压下去的酸涩感又翻涌上来。
“怎么著?”他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上依旧不饶人,“那橙色袋子烫手啊?还是新手机辐射大?怎么把这些破烂又翻出来了?”
“还是说跟叔吃饭不值得你背那个包。”
“不是!”
梨梨猛地抬头,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满是急切,“我是怕叔看著那个包难受!我是怕叔不跟我出去!而且……而且那个包死沉死沉的,装不了几个红薯,还没这个帆布袋好用呢。”
林陌看著她那副认真的傻样,心里的气莫名其妙消了一大半。
“行了,別废话了。”他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越说越觉得自己矫情,“走吧,我也饿了。去哪吃?沙县还是兰州拉麵?”
“不吃那个!”
梨梨衝过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那种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车我都叫好了!快走快走,司机师傅都要骂人了!”
她拉著林陌就往外拖,那架势跟村里赶牛似的。
巷子口停著一辆半新不旧的网约车。
林陌被塞进后座,有点发懵。
“你会叫车了?”
“昂!”梨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那个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南姐教我的。还领了五块钱优惠券呢!厉害吧?”
“厉害,真厉害。”林陌把自己摔进座位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以前连个地铁都坐不明白,现在都会薅羊毛了。看来离开我,你也能活得挺滋润。”
梨梨坐在副驾驶,没接他这句带刺的话。她转过头,跟司机师傅小声嘀咕了两句:“师傅,那个……能不能把导航声音关小点?我叔这几天加班累,想睡觉。”
司机回头看了眼后座上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比了个ok的手势。
车厢里安静下来。
林陌闭著眼,本来是想装睡避免尷尬,结果这两天实在是被那股子嫉妒火烧得没睡好,摇摇晃晃的车身像个大摇篮,没一会儿,他还真睡过去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梨梨穿著婚纱嫁给了那个白西装,一会儿又是自己变成了条大黄狗在別墅门口看门。
“叔!醒醒!到了!”
一只手在他肩膀上狂摇,差点把他的颈椎病给摇犯了。
林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擦了把嘴角的口水,往窗外一看。
顿时傻眼了。
巨大的摩天轮直插云霄,过山车在轨道上呼啸而过,尖叫声隔著车窗都能听见。五顏六色的气球,满地乱跑的熊孩子。
“游乐园?”
林陌转过头,看著正在解安全带的梨梨,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这是我这种三十二岁的老闭登该来的地方吗?”
“怎么就不该来了?”
梨梨像拔萝卜一样把他往外拽,“票我都订好了!两百多一张呢!不能退!叔你要是不进去,那就是把钱扔水里!”
一听两百多一张,还是不能退的。
林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穷人基因动了。
“败家玩意儿……”他嘟囔著,身体却很诚实地被梨梨拖向了检票口。
看著眼前那五彩斑斕的大门,林陌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来没带她来过这儿。
有一次路过这一站,都嫌票贵,嫌人多。
没想到,最后一次,居然是这丫头带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