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拥抱事件”做铺垫,家里的气氛明显和谐了许多。但这依然没能阻挡梨梨要为这个家“当牛做马”的决心。
对她来说,这个家太好了。
好到让她惶恐,让她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一切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吃过早饭,老爹收拾好竹篓和柴刀,准备上山。
冬天是捡柴火的好时候,枯枝多,又干,拉回来正好烧猪食鸡食。
“我也去!”
梨梨正蹲在林陌旁边的地上择菜,一听老爹要上山,菜也不择了,把手在围裙上一擦就跳了起来,“我有劲儿!我在老家经常上山,我也能背!”
“你去干啥?”林陌正把笔记本电脑摊在八仙桌上,兼职著公司客服帮忙处理网店的一堆售后退款,头都没抬,“山上风大,全是木刺,把你那新衣服刮坏了咋整?”
“刮不坏!我会躲!”
梨梨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个小號的竹篓,那是林陌小时候用过的,背在她身上竟然刚刚好。
“爸!”梨梨衝著老爹甜甜地喊了一声,“带上我吧,我认路,还能帮你找那种耐烧的硬木!”
这一声“爸”,叫得老爹心花怒放,那张老脸笑得跟开了裂的红薯似的。
“行!带上!”老爹大手一挥,完全无视了林陌的反对,“这闺女懂事,比你强多了。你在家好好看你的电脑,別把眼睛看瞎了。”
“哎,妈不用担心,有老爹带著我吶!”梨梨衝著厨房喊了一嗓子,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跟著老爹出了门。
林陌嘆了口气,看著那一老一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但电脑屏幕上那个“亲,为什么我的內裤穿了一次就破了个洞”的弱智问题让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来。
“因为你放屁嘣的!”林陌咬著牙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然后又刪掉,换成了“亲,咱们这款是莫代尔棉的,比较轻薄透气,建议手洗哦。”
这一忙,就忙到了太阳偏西。
山里的冬天黑得早,四点多光线就开始暗淡下来。
林陌伸了个懒腰,感觉脖子像是生锈了。
老妈正在收晾晒的衣服,看了一眼掛钟,念叨著:“这老头子,捡个柴火捡到西班牙去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正想著,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皇阿玛。
“喂,爸?还没回来呢?妈饭都做好了。”林陌夹著电话,手里开始收拾电脑。
电话那头,老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还有点无奈。
“陌子,你赶紧上山一趟。”
“咋了?”林陌心里咯噔一下,“摔著了?”
“没摔著。”老爹嘆了口气,“你这媳妇……我是真没辙了。我不让她干,她非干。这都来回跑了十几趟了,我要收工,她非说那还有一堆好的树枝没捡完,死活不走。这会儿……唉,你自己来看看吧,我们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树。”
林陌掛了电话,抓起军大衣就往外冲。
刚出院门,他就被门口那堆小山一样的柴火给震住了。
早上还是平地,现在那柴火堆得比院墙还高。
全是那种手指粗细、最耐烧的硬木枝,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这都是那小身板一趟一趟背下来的?
后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头和枯草,滑得很。林陌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去。
到了老歪脖子树那儿,林陌看见老爹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抽菸,旁边放著那个装满的大竹篓。而那个小竹篓,此刻正倒扣在地上。
树底下,梨梨靠著树干,缩成一团,睡著了。
她的手里,还死死攥著半个冷硬的馒头。那馒头已经被咬了几口,上面还沾著一点黑乎乎的树皮屑。
“这傻丫头。”老爹见林陌来了,把菸头在鞋底蹭灭,“真是个实诚孩子。我让她歇会儿,她不干,非要跟我比。那一篓接一篓的,跑了十几趟。我是背不动了,她也不说累,刚才坐这儿啃馒头,啃著啃著就睡过去了。”
林陌走过去,蹲下身。
这丫头睡得很沉,呼吸稍微有点重。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上,现在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蹭了一块灰。最让林陌心惊的是她的手。
那双本来就有残疾、微微颤抖的手,此刻裸露在空气中,冻得像两根胡萝卜。手背上、手指关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有的还在往外渗著血珠子。那是被尖锐的荆棘和粗糙的树皮给刮的。
她为了多捡点柴,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连手套都没戴。
林陌伸出手,轻轻地把那个冷馒头从她手里拿出来。馒头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了,林陌也不嫌脏,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冰凉,乾涩,难以下咽。这就是她刚才吃的“加餐”。
“爸,你先回吧。”林陌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声音有点哑,“我背她下去。”
“嗯。慢点。”老爹也没多说,背起个大竹篓,手上再拿个小竹篓,步履蹣跚地先下了山。
吃完馒头,林陌脱下军大衣,把梨梨裹了个严实,然后转过身,轻轻把她背了起来。
梨梨很轻。
背在背上,轻得像是一把乾枯的柴火
梨梨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和温度,下意识地把脸贴在了林陌的脖颈处,两只受伤的小手环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叔……柴火……还有好多……”
“不要了。”林陌托著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来,“家里够烧了,烧到明年都够了。”
“哦……那我……是不是很有用?”
“有用。太有用了。”
夕阳下山的路,林陌走得很慢。
梨梨在他背上彻底睡熟了,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鼾声。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髮挠著林陌的脸颊,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林陌突然想起以前看的一部电影里说,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个人,让你心甘情愿地从云端落到泥地里,再从泥地里开出一朵花来。
他不知道梨梨是不是那个人。但他知道,这辈子,只要他在,这丫头就再也不用去啃那冷馒头,再也不用为了討好谁而去拼命了。
“回家了。”林陌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远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了裊裊炊烟,饭菜的香味顺著风飘了过来。
那是人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