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走,但最后还是没走成。
在花街的尽头,两人被一个卖玻璃鱼缸的摊位给绊住了脚。
確切地说,是林陌停下了。
他看著那个圆形的玻璃缸里,两条肥嘟嘟的兰寿金鱼正傻乎乎地游来游去。红脑袋,白身子,游起来摇头晃脑的,看著就有一股子呆萌劲儿。
“老板,这一套多少钱?”林陌问。
“带缸带鱼带草,一百二。”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妇女,一看林陌这身打扮就知道是大城市回来的,直接报了个虚高价。
“这么贵!”梨梨瞬间进入战斗状態,挡在林陌身前,指著那个缸,“这玻璃还没我家窗户厚呢!这鱼也是傻的,你看它撞玻璃都不知道回头!二十!多一分都不要!”
老板娘都气乐了:“小姑娘,这叫兰寿,名贵品种!二十?二十你连个鱼鳞都买不到!”
“那就別买了叔。”梨梨拽著林陌就要走,“我在村后的小河沟里给你抓几条,不要钱。还能抓泥鰍呢,比这黑不溜秋的好看多了。”
林陌看著梨梨那一脸“我最会过日子”的表情,心里那种刚才被撩拨的燥热慢慢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在她的世界里,价值的衡量標准只有两个:能不能吃,能不能用。
“行了,別丟人了。”林陌把她拎回来,掏出手机,“老板,八十,卖不卖?不卖我真让她去河沟抓泥鰍了。”
老板娘看了看林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穿著新衣服但眼神透著股野劲儿的小姑娘,嘆了口气:“行行行,看在大过年的份上,八十拿走!真是怕了你们两口子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两口子。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稍微静了一下。
林陌扫码的手指顿了顿,但他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说是资助人?说是叔叔?太麻烦。
梨梨倒是听懂了,小脸一红,也没反驳,反而挺了挺並不存在的胸脯,一脸骄傲地接过了那个装著水和鱼的沉甸甸的塑胶袋。
“我来提!我是小工!”
“小心点,別摔了。”林陌把那个空玻璃缸抱在怀里。
回去的路上,人少了一些。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梨梨提著那袋金鱼,走得小心翼翼,眼睛时不时往袋子里瞅一眼,生怕那两条傻鱼缺氧晕过去。
“叔。”
“干嘛?”
“这鱼真的不能吃吗?”
“……不能。这是观赏鱼,吃了会变傻。”
“哦。”梨梨有点遗憾地咂咂嘴,“那它们叫什么名字啊?我家以前养的猪都有名字,叫大壮和二肥。”
林陌翻了个白眼:“那就叫没头脑和不高兴。”
“哪个是没头脑?”
“红那个。”
“那我是不是也要有个名字?”梨梨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林陌,“除了刘铁军和梨梨,我是不是也该有个……城里的名字?”
林陌也停下来,看著她。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的脸上,那双异瞳里倒映著路边的枯树和远处的炊烟。她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两条傻鱼,眼神里既有对未来的期许,又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是想彻底告別那个“刘铁军”了。告別那个在烂泥里挣扎、被人嫌弃、连名字都像是为了压住命格而起的过去。
“不用。”林陌轻声说。
“为什么?”
“因为梨梨就很好听。”林陌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头顶那个粉色的毛线球,“梨花的梨。以前在村里,梨树是唯一能开出白花、结出甜果子的树。哪怕土再贫,水再少,它也能活。”
梨梨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叫梨梨,是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家里只有一筐烂梨。奶奶说,贱名好养活。
原来,在叔的心里,她是那个能开花、能结果的梨树吗?
“而且,”林陌把目光移开,看著路边的野草,“不管你叫什么,在我这儿,你就是你。不用变成什么城里人,也不用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只要別再动不动就说要生孩子就行。这半句林陌咽回了肚子里。
梨梨吸了吸鼻子,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嗯!那我就叫梨梨!是叔一个人的梨梨!”
“行了,別肉麻了。”林陌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抬脚继续往前走,“赶紧回家,这鱼缸死沉。”
“叔,等等我!”
梨梨追上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拽林陌的衣角,而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穿过林陌的手臂,挽住了他的胳膊。
就像街上那些真正的小情侣一样。
林陌身子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挽著自己的手。
但他没甩开。
因为风有点冷。两个人凑近点,確实暖和。
“叔,別怕。”梨梨贴著他,小声说,“要是那个老妖婆再敢说你,我就放『没头脑』去咬她!”
林陌看著怀里的玻璃缸,看著那两条只有七秒记忆、正在傻乎乎撞玻璃的金鱼,突然笑出了声。
“行。放鱼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