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风,那是带著刀子的。
林陌推著家里那辆有些比梨梨大的摩托车出了院门。排气管子突突突地冒著白烟,震得地皮都在颤。
“上来。”林陌跨上去,把军大衣裹紧了点,回头冲梨梨喊。
梨梨头上戴著老妈给织的粉红色毛线帽,顶上还有个大绒球,身上穿著那件不知道谁穿剩下的厚棉袄,整个人裹成了个球。她笨拙地抬起腿,爬上后座。
梨梨又是伸出手,死死环住了林陌的腰。
林陌身子僵了一下。
隔著厚厚的军大衣,其实感觉不到太多的体温,但那双手勒得很紧,紧得让他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这丫头劲儿还挺大。
“松点!要把我勒死继承花唄啊?”
“哦……”梨梨稍微鬆了一丟丟,但整个人还是像个树袋熊一样贴在他背上。
“坐稳了!”
林陌一拧油门,老旧的摩托车发出一声嘶吼,猛地窜了出去。
风呼呼地灌进领口。
她把脸紧紧贴在林陌的后背上。
军大衣上有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那是“叔”的味道。
“叔!我们去哪!”风太大,梨梨不得不扯著嗓子喊。
“买炸药包!把你炸上天!”林陌头也不回地吼回来。
梨梨咯咯地笑,笑声被风吹散在黑夜里。她才不信呢,叔才捨不得炸她,叔刚才还把最大的汤圆留给她了。
摩托车停在了镇上最大的鞭炮铺子门口。
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铺子门口掛著几盏大灯泡,照得跟白天似的。满地都是红色的鞭炮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老板,来个最大的礼花!”林陌把头盔摘下来,大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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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这二百八的『盛世中华』怎么样?能打三十六发,带响的!”老板是个光头,热情地搬出一个巨大的方盒子。
梨梨看著那个比她洗脸盆还大的盒子,眼睛都直了。
“叔……这得多少钱啊?”她拽了拽林陌的袖子,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二百八?这能买多少肉包子啊!別买了,咱们买个摔炮玩玩就行了。”
林陌没理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摔炮那是小孩玩的。你是刘铁军,得玩点硬的。”
他不仅买了那个死贵的大礼花,还抓了一大把那种拿在手里的仙女棒,外加两掛一千响的鞭炮。最后还得让老板给捆在摩托车后架上,不然根本拿不走。
回去的路上,梨梨兴奋得不行,要不是在车上,她估计能跳起来。
“叔,我长这么大,就看过一次这种大烟花。”梨梨在后座大声说,“还是隔壁村长家儿子娶媳妇放的。我爬在树上看的,可好看了,就是太远了,看不清。”
“待会儿让你看个够。把脸贴上去看。”
“那不行,眉毛烧没了就嫁不出去了!”
“本来也嫁不出去,愁啥。”
摩托车拐了个弯,下了大路,沿著一条土路顛簸著开向河边。
河滩上没什么人,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镇子上传来零星的炮仗声。
林陌把车停好,把那个沉甸甸的大礼花搬下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空地上。
“站远点。”林陌掏出打火机,叼了根烟在嘴里,点著但没吸,只为了点菸花,“记得张开嘴。”
“为什么要张嘴?”
“怕把你震傻了,本来就不聪明。”
梨梨听话地跑到十米开外,两只手捂著耳朵,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个等待投餵的小河马。
林陌蹲下身,火苗在寒风中跳动。引信“嗤”的一声燃了起来,火星四溅。
林陌转身就跑。
就在他跑到梨梨身边的那一刻。
咚!
第一发礼花带著尖锐的啸叫衝上云霄。
然后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金色的光雨瞬间铺满了半个天空,把河滩照得亮如白昼。
“哇——!”
梨梨仰著头,瞳孔里映满了漫天的流光溢彩。
那一瞬间,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点像是无数坠落的繁星。
咚!咚!咚!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头顶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尖上。
太美了。
美得有些不真实。
梨梨看著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心里那种“这是做梦”的惶恐又冒了出来。这么好的东西,真的属於她吗?这么绚烂的光,真的能照在她这种阴沟里长大的老鼠身上吗?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林陌正仰著头看著天,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明明灭灭的烟火光芒照在他有些胡茬的脸上,勾勒出他那並不算帅气、却异常硬朗的侧脸。
但在梨梨眼里,这满天的烟火,都不如这一个人好看。
烟花是冷的,转眼就没了。
但这人是热的。
是他把她从那个破村子里带出来,是他给她买红烧肉,是他给她买粉色的卫衣,是他背著她走过泥泞,也是他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
奶奶说过,女人这辈子,要是能遇到个肯为你花钱、肯护著你的男人,那就得死死抓住,那是命里的贵人,是天赐的福分。
梨梨不懂什么叫爱。
她只知道,她想一辈子都赖在这个人身边。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孩子,给他养老送终,只要能看著他,这辈子就值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原始的衝动,在烟火的轰鸣声中,在她十六岁那颗还没发育完全的心臟里,野蛮生长。
盖个章。
鬼使神差地,梨梨踮起了脚尖。
林陌正看得入神,心里还在盘算这烟花真是烧钱,一秒钟好几块钱就没了,明年坚决不买了。
突然,他感觉袖子被人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转过脸:“干啥?看傻……”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两片柔软的、冰凉的、还带著点汤圆清香味儿的嘴唇,笨拙地、毫无章法地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那个一百八的烟花给炸停了。
天上的礼花还在轰鸣,五彩斑斕的光照亮了两张脸。
梨梨闭著眼睛,睫毛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蝴蝶,两只手死死抓著他的军大衣领子,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根本不会接吻,就是傻乎乎地贴著,用力地贴著,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命都贴给他。
这是她的初吻。
也是林陌这个三十多岁老光棍的初吻。
林陌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瞳孔剧烈震动。
林陌脑子里闪过一丝浪漫。
但是他的脑子里,同时疯狂地滚动播放著《刑法》第236条。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未成年。
十六岁。
资助人。
监护关係。
这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要把他锤进监狱的大牢里。
“臥槽!”
林陌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一把推开了梨梨。
“刘铁军!你……你干什么!”
林陌的声音都劈叉了,嚇得魂飞魄散。他捂著自己的嘴,像是刚刚被夺走了贞操的烈女,一脸惊恐地看著面前的小丫头。
梨梨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睁开眼,一脸迷茫和无辜,嘴唇红红的,那是刚刚用力过猛压出来的。
“盖……盖章啊。”梨梨理直气壮地说,“奶奶说了,亲了嘴,就是定了终身,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谁也抢不走。那些妖艷贱货要是敢来勾引你,我就跟她们拼命!”
林陌感觉天旋地转。
这是什么封建糟粕!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谁教你的!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这是要坐牢的!”林陌咆哮著,指著梨梨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定终身!把嘴给我擦乾净!忘掉!立刻忘掉!”
“我不!”梨梨倔强地昂起头,那一蓝一黑的眼睛里闪著执著的光,“我不忘!就是亲了!叔你赖不掉的!我就是要做你媳妇,给你生……”
“闭嘴!”
林陌听到“生孩子”这三个字,ptsd都要犯了。
他看著梨梨那副“我就赖定你了”的架势,突然意识到,这地方不能待了。这哪里是河滩,这分明就是犯罪现场!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给扔进河里清醒清醒。
或者,更可怕的是,他怕自己那颗沉寂了三十年的老心臟,真的会因为刚才那个带著汤圆味的吻,而跳出什么不该有的节奏。
跑!
这是唯一的念头。
林陌转身,撒腿就跑。连摩托车都不要了,沿著河滩那条土路,像个被狗撵的兔子,狂奔而去。
“哎?叔!你跑什么!”
梨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迈开小短腿就追。
“叔!你別跑啊!摩托车还在呢!”
“叔!你是不是害羞了?”
“叔!你等等我!我都盖章了你不能不要我!”
寂静的河滩上,上演了一场荒诞的追逐战。
前面,是一个穿著军大衣、高大魁梧却落荒而逃的男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別过来!离我五米远!这是安全距离!”
后面,是一个裹成球的小丫头,一边咯咯笑一边死命追:“我就不!叔你是我的!今晚我就要钻你被窝!”
天上的烟花终於放完了,最后一颗火星熄灭在黑暗中。
这是属於他们鸡飞狗跳的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