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的客运站,冷得像个巨大的冰柜。空气里混杂著柴油味和某种发酵的酸菜味。
林陌拖著两个死沉的行李箱,感觉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梨梨跟在后面像是个小仓鼠,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打不到。”林陌跺了跺冻僵的脚,呼出一口白气。
好不容易拦下一辆绿皮计程车,司机是个满脸络腮鬍的大叔,正在车里跟著车载dj摇摆。
“去林家沟?”司机大叔一听地名,牙花子一呲,“好地方,坐稳了!”
林陌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车子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出去。
从县城到林家沟,全是盘山路。这一带的司机估计平时也没別的娱乐活动,全把这破桑塔纳当f1开。
“啊——!”
第一个发卡弯,梨梨的惨叫声就衝破了车顶。
整个人因为惯性直接甩到了林陌身上,脸都撞变形了。
“师傅!慢点!”林陌一只手撑著车门,一只手还要捞著梨梨。
“慢不了!”司机大叔单手搓方向盘,在那震耳欲聋的土味迪斯科里扯著嗓子喊,“这速度才省油!你们抓稳嘍,前面有个连环弯!”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侧。
梨梨哇的一声,四肢並用,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缠在林陌身上。指甲几乎掐进林陌的肉里。
“叔!我们要飞出去了!”
“飞个屁!这是漂移!”司机大叔听著后座的尖叫,更来劲了,油门踩得轰轰响,那种推背感硬是开出了过山车的效果。
林陌被勒得差点翻白眼。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悬崖峭壁,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这哪里是回家,这分明是去西天取经。
四十分钟的“死亡飞车”后,车子终於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剎车声中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大叔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方向盘,“诚惠八十。”
林陌推开车门,脚刚沾地,腿肚子就在打转。梨梨更是面如土色,整个人掛在林陌胳膊上,像是一件等著晾乾的湿衣服。
“以后……以后再也不坐这个摇摇车了……”梨梨乾呕了一声,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还没等两人喘匀气,不远处突然炸响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声音。
噼里啪啦——!
火光冲天,硝烟瀰漫。
林陌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老房子门口,两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身影正站在红色的鞭炮碎屑里。
老爹手里还举著一根没放完的长杆鞭炮,一脸肃穆。旁边那个正在挥舞著手绢的,不用看都知道是皇太后。
“哎哟!我的儿媳妇!”
老妈的大嗓门穿透了鞭炮的余音,直衝云霄。
梨梨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本来就晕车,这下更是腿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林陌身上。
这画面落在老妈眼里,那就是小两口恩爱得如胶似漆,连走路都要黏在一块。
“快快快!老林,赶紧把炮仗灰扫了,別呛著咱闺女!”老妈迈著小碎步衝过来,直接略过了林陌,一把扶住了梨梨的另一只胳膊。
“哎呀,这小脸白的,冻坏了吧?”老妈的手热乎乎的,在那件並不合身的羽绒服上摸索著,“这就是梨梨吧?真俊!比照片上还俊!”
梨梨还在晕眩中,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努力睁大眼睛,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眼角笑出褶子的皇太后。
“阿……阿姨好。”梨梨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点颤抖。
“叫什么阿姨!叫妈……不对,以后再叫。”老妈乐得合不拢嘴,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在梨梨身上扫了一圈。
“好!好!真好!”老妈连说了三个好,那眼神亮得嚇人。
林陌在旁边拖著个箱子,还要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货,活像个被遗忘的苦力。
“妈,我也回来了。”林陌忍不住刷了个存在感。
“知道了,放那吧。”老妈头都不回,搀著梨梨就往屋里走,“闺女,慢点走,这门槛高,別绊著。”
老爹这时候也凑了过来,他不爱说话,只是衝著林陌嘿嘿一乐,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华子,笨拙地递给林陌一根,又觉得自己儿子不抽菸,尷尬地收了回去。
“那个……路上顺不顺?”老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顺。”林陌揉了揉被梨梨掐青的胳膊,“太顺了,差点顺沟里去。”
老爹没听懂这冷笑话,只是看著被老妈眾星捧月般迎进去的梨梨,压低声音说:“你妈早起三点就起来杀鸡了。你小子这次办的不错。”
林陌看著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在老妈的热情攻势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里那块石头虽然落了地,却又悬起了另一块。
这戏,才刚开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