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甦醒得很早。
那种廉价却鲜活的烟火气,是用滚油浇出来的。
巷子口的早餐铺子,鼓风机轰鸣。
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里,热油翻滚,冒著白烟。
林陌找了个不缺腿的桌子。
两根刚捞出锅的大油条,还在沥油架上滋滋作响。
两碗加了双倍糖的甜豆浆。
还有两个裂纹完美的茶叶蛋。
“吃。”
林陌没废话。
他伸手抓起那根比梨梨小臂还粗的油条,咔嚓一声掰成两段。
热气混合著麦香,瞬间炸开。
他把油条递过去。
梨梨没敢直接伸手接。
她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才颤巍巍地捧住那半根油条。
烫。
烫得指尖发疼。
但她没鬆手,反而抓得更紧,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她张嘴。
没有细嚼慢咽,几乎是凶狠地咬了一大口。
“咔呲——”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崩裂。
滚烫的热油溢出来,烫到了舌尖。
梨梨浑身一颤。
她没吐。
反而一缩脖子,硬生生把那口滚烫的麵团咽了下去。
喉咙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紧接著,就是那一股霸道的油脂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是油啊。
家里过年炒菜都只敢用筷子蘸一点的油。
现在却满满当当塞了一嘴。
她低下头,凑到碗边喝豆浆。
左手抖得厉害,勺子拿不稳,她在碗沿上磕得叮噹响。
梨梨乾脆不用勺子了。
她像只受惊的小猫,把脸埋进碗口,撅著嘴去吸溜。
甜。
甜得发腻。
甜得让她的味蕾都在尖叫。
这种味道顺著喉咙流进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暖洋洋的战慄。
“叔……”
梨梨抬起头。
嘴边沾著一圈白色的豆浆渍,鼻尖上还蹭了点油星。
“嗬嗬,这也太好吃了吧。”
她声音有点哑。
“比过年大伯家扔给狗的油炸糕……还要香。”
林陌剥蛋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个剥得光溜溜的茶叶蛋,精准地投进她碗里,溅起一小朵豆浆花。
“吃你的蛋。”
“吃饱了有力气走路。”
“去哪?”梨梨护著碗,警惕地缩了缩肩膀。
“逛街。”
林陌嫌弃地瞥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校服。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兀,裤腿更是吊著,像个插秧回来的。
“把你这一身破烂换了。”
“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什么变態嗜好,专门拐卖难民。”
梨梨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她把嘴里的食物硬吞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叔,不用买!”
“这衣服好著呢!真的!”
她急得站起来,拽著衣角展示给林陌看。
“您看,没破洞,就是旧了点。我回去把袖子接一截就能穿!”
“坐下。”
林陌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带著威压。
梨梨腿一软,又跌回了塑料凳上。
“我没跟你商量。”
……
十分钟后。
城中村著名的“商业步行街”。
其实就是两排搭建的彩钢棚。
大喇叭里嘶吼著动感的dj舞曲,夹杂著“最后三天,老板带小姨子跑路,全场骨折”的吆喝。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
十块钱十双的袜子,十九块九一件的t恤。
但在梨梨眼里,这地方比镇上还要繁华一百倍。
她缩著脖子,死死抓著林陌的衣摆。
哪怕只是路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她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身上的土腥味碰脏了人家的东西。
林陌目標明確。
他领著梨梨拐进一家掛著“外贸尾单”招牌的小店。
店里堆满了衣服,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老板。”
林陌叼了根口香糖。
“给这小孩整两身能穿的。”
“要厚的,耐造的,別整那些花里胡哨不保暖的。”
看店的是个烫著爆炸头的大妈。
正磕著瓜子看手机,闻言抬起眼皮。
视线落在梨梨身上。
那一双甚至有些不合脚的破布鞋,脚趾头都在往外顶。
还有那瘦得像把枯柴的身板。
大妈嘴里的瓜子皮吐到了地上,眼神变了变。
从原本的精明,多了一丝怜悯。
“哎哟,这谁家女娃娃,咋瘦得跟难民似的?”
大妈手脚麻利,从最底下的货架翻出一个大塑胶袋。
“来来来,试试这个。”
“加绒的卫衣套装,这一层绒厚得嘞,下雪天穿都没事。”
她抖开衣服。
一套是深灰色的。
耐脏,沉稳,像地里的土。
另一套……
是粉色的。
不是那种俗气的艷粉,是一种很温柔的烟粉色。
胸口还印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熊。
梨梨的视线在那套粉色衣服上粘了一下。
仅仅是一秒。
她就像是被烫到了眼睛,飞快地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
那种顏色……是大小姐穿的。
是镇上那些背著书包、吃著零食的漂亮女同学穿的。
她这种人,命贱。
穿粉色,那是糟践东西。
“那套灰的行吗?”
大妈看出了小姑娘的窘迫,拿著灰色那套比划了一下,“这顏色耐脏,干活不怕黑。”
“不。”
林陌突然开口。
“那套粉的。”
“还有那套灰的,都要了。”
大妈愣了一下,隨即笑开了花:“哎哟帅哥眼光好!这粉色衬肤色!两套给你算二百五,再送两双棉袜子!”
二百五。
听到这个数字,梨梨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手里的豆浆袋子差点捏爆。
“叔……”
她声音哆嗦得像是风里的落叶。
“太……太贵了……”
她顾不上怕生,衝上去死死拽住林陌的胳膊,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叔,別买!”
“能买一百斤米了!够吃半年了!”
“咱们走吧,求您了……”
她的世界里,尊严不值钱,好看不值钱。
只有米,只有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林陌低头。
看著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的小手。
还有那双异色瞳孔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心疼。
她不是在客套。
她是在真的心疼钱,心疼到仿佛在割她的肉。
林陌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气她,是气那个把她变成这样的世道。
“能不能別老提米?”
林陌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到那堆衣服面前。
“去试衣间。”
“换上那套粉的。”
他盯著梨梨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她抱著那套粉色的衣服,像抱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地雷,一步三回头地挪进了试衣间。
帘子拉上。
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五分钟后。
帘子动了动。
一只瘦弱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磨蹭什么?准备在里面过年?”林陌催了一句。
帘子终於被一点点拉开。
林陌嘴里的“凑合”两个字,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卡在了喉咙里。
粉色。
那种温柔的顏色,包裹著她瘦小的身体。
卫衣有些宽大,但袖口和下摆的螺纹收口,让衣服有了形状。
原本惨白的小脸,被这粉色一衬,竟然透出了几分属於十六岁少女该有的血色。
特別是那双眼睛。
因为紧张和羞涩,水光瀲灩。
像是一朵开在废墟里的格桑花。
即便是在这乱糟糟的尾单店里,即便周围全是廉价的塑料味。
她依然乾净得让人心颤。
“叔……”
梨梨两只手绞在一起,侷促地想要去扯衣摆遮住屁股。
“是不是……很难看?”
“我是不是糟践这衣服了?”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陌回过神,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嘖。”
他別过头,不去看那双让人心软的眼睛。
“还行吧。”
“看著总算像个人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顺手在隔壁鞋摊扔下五十块钱,拎起一双带气垫的白色运动鞋,然后就是裤子......
“换上。”
“走了。”
梨梨手忙脚乱地套上新鞋。
脚踩进去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软。
像是踩在云彩里。
每走一步,脚底都有东西轻轻弹一下。
她从来没穿过这么软的鞋。
以前的鞋,底子薄得能感觉出地上的每一颗石子。
她不敢用力踩。
她踮著脚尖,像个做贼的小偷,小心翼翼地跟在林陌身后,生怕把那白净的鞋底踩脏了。
“好好走路!”
前方传来一声低喝。
“那是气垫鞋,不是高跟鞋!”
一只大手伸过来,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
“鞋买来就是让人踩的。”
“以后跟在我后面,把背挺直了。”
“你是刘铁军,不是受气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