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那盘白切鸡只剩下一个鸡屁股。两个红烧猪蹄连骨头渣子都被嗦得发白。
梨梨瘫在红色的塑料凳上,那件原本空荡荡的校服现在被撑起了一个圆滚滚的弧度。她实在是吃撑了,撑到嗓子眼,连打个嗝都带著一股子鸡肉味。
那是幸福的味道。
她眯著那双异色的眼睛,看著头顶昏黄的路灯,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如果有天堂,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不用干活,不用挨骂,有肉吃,还有一个虽然嘴巴毒但会把鸡腿都夹给她的叔。
“吃爽了?”
林陌结完帐回来,手里拿著两瓶矿泉水。这一顿吃了二百块钱,他那点存款又缩水了一截,但看著这丫头那副像是吸了猫薄荷一样的迷离表情,他又觉得这钱花得不算冤。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绪价值”?
虽然这价值有点贵。
“嗯!”梨梨费劲地直起身子,双手捧著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叔,我想吐……”
“憋回去。”林陌拧开瓶盖递给她,“两百多块钱呢,吐一口就是浪费十块钱。”
梨梨一听这价钱,立马捂住嘴,硬生生把那个饱嗝给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
“哟,这不是咱们的骨干,林大才子吗?”
一个带著几分调侃的女声传来。
林陌回头。
只见一个穿著紧身牛仔裤、白衬衫,外面搭著一件米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路灯下。长捲髮,妆容精致,手里夹著个名牌包,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这女人和这脏乱差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朵插在牛粪上的红玫瑰。
“田芳姐?”
林陌有些意外,赶紧站起来,顺手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这么巧?你也住这片?”
“哪能啊。”田芳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污水,“我来这边找个客户谈点私活,刚结束,准备打车回去,正好路过看见个背影挺像你这只老狗的。”
田芳是林陌的前同事。比他大两岁,以前在公司是做ui设计的,后来嫌工资低受气,辞职出来单干,听说现在混得风生水起。
以前两人关係不错,经常一块在楼道里抽菸吐槽老板。也就是那种纯洁的“烟友”关係。
“怎么,最近还在那破公司熬著呢?”田芳从包里摸出女士香菸,递给林陌一根。
林陌摆摆手:“戒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田芳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细长的烟雾,目光越过林陌,落在了那个还瘫在椅子上的小姑娘身上。
梨梨自从田芳出现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
她看著这个女人。
真好看。
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嘴唇红红的,头髮也是卷卷的,还带著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那紧身裤包裹著的腿又长又直,哪怕站在这烂泥地里,也像个女王。
再看看自己。
一件洗得发白的烂校服,袖口全是磨损的毛边。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猪蹄酱汁。
那个原本鼓鼓囊囊让她觉得幸福的小肚子,现在却让她觉得无比羞耻。像一只吃饱了撑得翻肚皮的癩蛤蟆。
自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透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残疾的左手藏到了背后。
“这就是你要戒菸的原因?”田芳挑了挑眉,眼神在梨梨那双异色瞳孔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女儿?私生女?还是……童养媳?”
田芳这嘴,一向毒辣。
“別瞎扯。”林陌赶紧打断她,“这是我资助的一个贫困生,叫刘……叫梨梨。家里遭了难,来投奔我的。”
“资助?”田芳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自己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玩养成系?”
“唉,说来话长。”林陌嘆了口气,“对了,芳姐,正好碰见你,有个事儿想求你。”
林陌脑子转得快。
刚才来的路上他就在发愁。梨梨这情况,进厂打螺丝肯定不行,那只手也端不了盘子。这丫头虽然学歷低,但不傻。
与其让她去干那些拼体力的活被人嫌弃,不如学点技术。
田芳是做设计的,精通电脑。要是能让她教这丫头哪怕学会个打字、排版,或者简单的修图,以后在网上接点录入的私活,也能养活自己。
最重要的是,不用拋头露面受人白眼。
“求我?”田芳吐了个烟圈,“借钱免谈,我也穷。”
“不是钱的事。”林陌指了指梨梨,“我想让你教这丫头学点电脑。不用太高深,能打字,能用办公软体就行。这孩子手虽然有点……不太利索,但人老实,肯吃苦。学费方面好说。”
田芳皱眉,上下打量著梨梨:“学电脑?我看她连拼音都不一定认全吧?”
“我会!”
一直缩著的梨梨突然出声。声音虽然小,但带著一股倔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紧紧抓著那个蛇皮袋的带子,鼓起勇气直视田芳。
“我会拼音!我虽然笨,但我能学!我不怕苦!”
她不想让林陌丟脸。也不想在这个漂亮的女人面前被看扁。
田芳看著她那副虽然怕得发抖但依然梗著脖子的样子,笑了笑。
“有点意思。”
她掐灭了菸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林陌的衝锋衣口袋里。
“行吧,看在你这只老狗的面子上。什么时候有空带她来我工作室,我先看看是不是那块料。要是太笨,我可是要收学费的。”
说完,田芳衝著梨梨挥了挥手:“小妹妹,把脸洗乾净点,这酱汁都快流到脖子里了。”
田芳的声音渐渐远去。
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
梨梨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田芳离去的背影,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瀟洒的背影。
“別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林陌重新拎起那个死沉的蛇皮袋,“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城中村的路灯坏了一半,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走到林陌租的那栋破旧公寓楼下时,一直低著头看脚尖的梨梨突然开口了。
“叔。”
“嗯?”
“刚才那个姐姐,真好看。”
“是挺好看。”林陌隨口应道。
“那是……那是您的前妻吗?”
林陌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死。
他猛地回头,瞪著这个脑迴路清奇的小丫头:“什么玩意儿?前妻?”
“她刚才叫您老狗,还说您没死。”梨梨一脸认真地分析,“而且您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奶奶说,只有睡过的男女才会那么说话。”
林陌只觉得脑仁疼,你奶懂得挺多啊。
“那是同事!纯洁的革命友谊!”林陌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你这脑子里除了生孩子和睡觉,能不能装点別的?”
“哦……”梨梨捂著脑门,委屈地瘪瘪嘴,但眼神里那一丝刚才的紧张似乎消散了不少。
只要不是前妻就行。
只要叔还没有老婆就行。
那她就还有机会报恩。
“叔,我不怕她。”梨梨突然小声说,“虽然她长得好看,但我比她年轻。我还能长呢,奶奶说我这种身板是没长开,等吃饱了饭,我也能长得像她那样。”
林陌回头看著这个直到自己胸口的小豆芽菜。
“行行行,你能长。”
“先把你那语文成绩长上去再说吧。”
林陌掏出钥匙,插进那个生锈的防盗门锁孔里。
咔噠一声。
门开了。
露出里面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乱得像狗窝一样的单间。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刘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