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暗流
陈江河推开自家小院木门时,天色已彻底暗透。
他反手合上门,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日,太长。
从清晨周勇惊慌来报,到鏢局对峙、拳压陈望龙,再到师父独战五大化劲、半步罡劲威震全城————桩桩件件,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
师父那句“乱世唯实力是真”,字字凿心。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解下腰间屠宰刀,搁在桌上。
他在老槐树下,闭目凝神。
白日里与陈望龙的对战,一招一式,在脑海中拆解、慢放、重组。
陈江河忽然睁眼。
右手虚握,一式劈拳缓缓推出。
拳出无声,劲力內蕴。
“身法————与拳劲————”
陈江河喃喃低语。
拳至半途,腰胯陡然拧转,足下踏出虚影步起手式,身形如柳絮左飘半尺,拳路急转,化劈为钻,自下而上斜刺!
“嗤—
”
拳风掠过,三丈外槐树干上,一片枯叶无声裂成两半。
断口整齐如刀切。
陈江河收拳,皱眉。
不对。
方才那一转,步法与拳法虽有配合,却似油浮於水,未能交融。
白日面对赵昆那记化劲威压时,生死一线间,他本能地將虚影步催到极致,身形如游鱼逆流,在如山压力中寻隙闪避。
那时,步法与气血运转几乎融为一体,每一步踏出,皆牵引周身劲力自然流转。
可此刻刻意为之,反显滯涩。
“是了————”陈江河喃喃低语,“师父说过,对敌时,首在听”。听的不只是对手的劲,更是自己的劲。”
他再次摆开三体式,却不急於踏出虚影步。
心神沉入体內,细细感知气血奔流路径、筋络伸缩节奏、骨骼承力变化。
然后,他动了。
右足踏出虚影步起手式,足尖点地剎那,腰胯自然拧转,脊背如龙起伏。
右拳隨之递出,不是五行拳任何一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拳。
拳出无声。
三丈外老槐树干上,悄然浮现出一个浅浅凹坑,边缘带著细微螺旋纹路,似被钻头旋入。
陈江河收拳,眼中明悟一闪。
他再次踏步,身形飘移间,左拳劈、右拳崩、转身钻、进步炮、横拳拦————
五行拳五式轮转,渐与步法相合。
起初尚有滯涩,三五遍后,渐趋圆融。
拳风不再刚猛暴烈,而是带著一种奇异的“黏稠感”,仿佛搅动了周遭的空气。
每一次出拳,劲力不再局限於拳锋一点,而是隨著身法流转,在周身三尺內形成一股无形的“势”。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圆满)】
【进度:1%】
【当前技艺:五行拳(大成)】
【进度:85%】
【当前技艺:虚影步(入门)】
【进度:32%】
【效用:劲力內蕴,透体摧脉;身法初融,闪避微增】
桩功圆满了。
陈江河缓缓收势,站定院中。
剩下只需五行拳修至圆满,便可叩开化劲关隘。
他抬头望向武馆方向。
师父此刻,应该已经服了药睡下了吧?
那身伤,没有一年半载,恐怕难以恢復如初。
而这一半载————会有少风雨?
陈江河眼神渐冷。
他走到水缸旁,舀起一飘冷水,浇在脸上。
就在这时——
“沙————”
院墙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
似夜猫踏过瓦片,又似枯枝被风吹落。
陈江河舀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声音————只有一下。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碎了半片枯瓦,又迅速收脚。
陈江河继续舀水,洗脸,用汗巾擦拭。
动作自然,恍若未闻,但心中已如明镜。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李承岳半步罡劲力压五大家族,固然震慑一时。
但那些盘踞宜林县数十年的老牌势力,绝不可能因为一次挫败就彻底收手。
明的不敢来,暗的自然不会少。
陈江河擦乾脸,將汗巾搭在晾衣绳上,转身朝屋里走去。
步伐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些。
就在他伸手推门的一剎那—
眼角余光,瞥见了院墙东北角那片阴影里,一道极其模糊的黑影。
只一闪,便消失不见。
快得像是错觉。
但陈江河知道不是。
那人轻功不弱,潜伏时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是方才不知为何,气息波动了一瞬。
就这一瞬,被他捕捉到了。
陈江河推门进屋,反手合上门扉。
他没有点灯,就著窗欞漏进的月光,走到床边坐下。
耳朵捕捉著院外每一丝声响。
风穿过巷子的呜咽,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邻家孩童夜啼又被捂住的闷哼————
以及,院墙外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绵长而压抑的呼吸。
那人没走。
还在监视。
陈江河缓缓躺下,合上眼。
呼吸渐渐均匀,仿佛已沉沉睡去。
心中却一片冰寒。
赵家————或者说,不止赵家。
今日师父展露半步罡劲修为,重伤周家老祖,逼退五大化劲。
这消息此刻恐怕已传遍宜林县內外。
那些势力会如何反应?
敬畏?恐惧?还是————更深的忌惮与算计?
一个半步罡劲的强者,若能招揽,自然是天大的助力。
但若不能招揽,又是敌人——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恢復之前,將他彻底除掉。
或者,除掉他在意的人,乱其心神。
陈江河放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紧。
今日师父拼著重伤换来的震慑,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变强。
同一时刻,內城赵府。
最深处的密室中,烛火摇曳,映著一张阴沉的脸。
.
赵无极坐在主位,紫金蟒袍依旧华贵,但他左胸衣襟处,有一片不起眼的焦黑,是白日里李承岳那拳隔空留下的痕跡。
虽未伤及臟腑,但那股螺旋劲力钻入体內,至今仍未完全驱散,每一次呼吸都隱隱作痛。
“老祖。”一名中年管事躬身稟报,“周家那边传来消息,周昆老祖伤势极重,胸骨尽碎,肺腑移位,至少需要三年静养,且————修为甚至可能跌落至化劲初期。”
赵无极眼中寒光一闪,未语。
管事接著道:“钱家、孙家、李家都已派人来过,表面是探问老祖伤势,实则打探口风。钱家那位话里话外,似乎有与咱们暂避锋芒之意————”
“暂避锋芒?”赵无极冷笑,“李承岳半步罡劲是不假,可他如今右臂骨折,肺腑受创,这段时间,正是机会!”
“可是老祖,”管事迟疑道,“李承岳今日之威,已震慑全城。若此时再动,恐怕————”
“谁说要明著动了?”赵无极打断他,声音阴冷,“李承岳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他那两个徒弟,一个要撑鏢局,一个要守武馆。分身乏术,便是破绽。”
他顿了顿,缓缓道:“陈望龙那边如何了?”
管事回稟:“已送回震雷武馆,陈家那位老爷子得了消息,当场吐血,如今已动用陈家全部財力,四处求购续骨生肌的灵药,誓要恢復陈望龙的修为。震雷武馆方面也是大怒!自家著力栽培的弟子在眾目睽睽下被废,顏面有损,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无极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誚:“那陈家的老头倒是捨得。那个陈江河呢?他可曾过问半句?”
管事摇头:“未曾。陈青义自始至终,只字未提陈江河,仿佛————根本没有这个孙子。”
堂中一时寂静。
良久,赵无极才缓缓开口:“监视的人派出去了?”
“已按老祖吩咐,三班轮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形意武馆、苏氏鏢局,还有————
陈江河那处小院。”
“好。”赵无极端起茶杯,指腹缓缓摩挲著冰凉的杯壁,眼底寒光流转,“比武场上,拳脚无眼,年轻一辈爭锋,纵有损伤,也是寻常。”
他顿了顿,將冷茶一饮而尽:“明日,就以我赵家名义,召集全城武馆馆主,共议宜林演武会”。务必促成,让那陈江河,还有苏家那个小子,都不得不下场。”
管事垂首静听,额角渗出细汗。
赵无极继续道:“规则嘛,要放开些”。点到为止,难免束手束脚,如何见真章?
年轻人气血方刚,一时收不住手————也是有的。”
他抬眼,目光似毒蛇般:“届时,擂台上失手”废去个把人修为,甚至落下个终身残疾————李承岳再霸道,还能当著全城武馆的面,撕破脸皮,插手小辈较技不成?”
“老祖高明!”管事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属下这就去办,定將此事办得周全妥当,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嗯。”赵无极挥了挥手,“去吧。记住,话要说得漂亮,帖子要送得周全。尤其形意武馆那里礼数,要做足。”
“属下明白。”
管事躬身退下。
堂中只剩赵无极一人。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口那片焦黑。
他仿佛又看见白日里李承岳持枪而立,目光如炬,威压全场的模样。
“老东西,”他对著虚空,似在对著那个让他今日顏面尽失、隱隱生惧的身影发话,“你拼死挣来的这点喘息之机————你猜,你那两个好徒弟,守不守得住?”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口气————还能硬撑多久。”
烛火摇曳,將他半边脸庞映得明灭不定,眼底深处的算计与狠绝,比夜色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