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改变
槐树下,陈江河与苏德荣相对而立,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穿透夜色,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苏德荣终於开口,眼神里的疲惫挥之不去,“鏢局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陈江河点头:“师兄保重。”
苏德荣扯了扯嘴角,抬手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小师弟你也一样。”
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陈江河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院门,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扑打在他脸上,他才缓缓转身,朝著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苏氏鏢局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油灯捻子被特意挑亮了些,昏黄的光勉强驱散角落的阴影,映著堂中七八张或凝重、
或疲惫、或犹带愤懣的脸。
苏德荣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那件月白绸衫已换下,穿了身靛蓝的鏢师常服,再无往日半分浮华之气。
“诸位。”
苏德荣目光扫过阶下眾人,缓缓道:“今日之事,大家都亲眼见了。若非师父拼死相护,若非江河师弟仗义援手,我苏氏鏢局这块牌子,此刻已经摘了。我苏德荣这条命,恐怕也交待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嘶哑:“这笔血债,我记著。”
周勇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少帮主————”
苏德荣摆摆手,打断他:“但光记著没用。仇要报,日子也得过。鏢局不能倒,倒了对不住死去的弟兄,也对不住还活著的诸位。”
他从怀中掏出那捲帐薄,展开,就著灯光,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苏氏鏢局做三件事。”
“第一,所有长途鏢路,全部暂停。”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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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周勇猛地站起,牵动左臂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少帮主,长途鏢虽然风险大,可利润也高!,要是停了————”
“命都没了,要利润何用?”苏德荣看向他,眼神锐利,“长途鏢路,青龙帮设卡,山匪猖獗,內城几家虎视眈眈,咱们如今这点人手,根本走不通。硬走,就是送死,就是给赵家、给其他眼红的人送把柄!”
赵铁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少帮主说得在理。如今外头盯著咱们的人太多,长途鏢目標大,容易出事。不如收缩。”
苏德荣接著道:“不止暂停长途鏢。从明日起,变卖鏢局在城西的两处货仓、东街的三间铺面,还有————我苏家祖宅里那些用不上的古玩字画、冗余家具,一併典当。”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变卖祖產?
这在以往,是苏德荣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那个挥金如土、讲究排场的苏少帮主,如今竟要典当祖宅里的东西?
苏德荣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有些自嘲,更多的是决绝:“银子拿来,办三件事。第一,阵亡弟兄的抚恤金,翻倍给,今天天亮前,必须送到各家眷手里。第二,重伤弟兄的医药钱,鏢局全包,治到好为止。第三,剩下的,作为鏢局重整的本钱。”
“少帮主!”王贵霍然起身,“这如何使得?那是祖產!”
“祖產没了,可以再挣。”苏德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决绝,“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变卖所得,优先填补抚恤缺口。今日战死的五位弟兄,家中老小,必须妥善安置,每月米粮银钱,按时足额发放,直到其子女成年。受伤的弟兄,汤药费、养伤期间的例钱,一分不能少。”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顿:“鏢局可以倒,但不能让跟著咱们卖命的弟兄,流了血,再寒了心。”
堂中再次寂静下来。这一次,寂静里涌动的不再是悲愤,而是一种复杂的、滚烫的情绪。
王贵眼圈发红,重重坐了回去,別过脸。
周勇用力抹了把眼睛。
赵铁山深深吸了口气,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苏德荣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一分。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乱世之中,钱財產业皆是浮云,人心才是真正的根基。
“第三变,”他声音放缓,却更显郑重,“是咱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面孔:“我苏德荣,往日散漫,耽於享乐,遇事总想著靠家里、靠师父,不是一个合格的少帮主,更不是一个能领著大伙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活路的领头人。”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诚恳:“今日,我给诸位赔个不是。”
说著,他竟真的朝著眾人,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少帮主!”眾人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苏德荣直起身,脸上已无半分往日的轻浮,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从今夜起,我不会再踏进勾栏瓦舍半步。鏢局大小事务,我亲自过问。空缺的鏢师位置,我会想办法招揽好手,但更指望的,是咱们自己人能儘快把实力提上来!”
最后,他目光回到所有人脸上:“诸位,苏氏鏢局这块牌子,是祖父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是我父亲和小叔苦心经营守下来的。如今传到我手里,我不能让它倒,更不能让它蒙尘!今日之辱,今日之危,我苏德荣记下了。但光记著没用,得变强,得把丟掉的,一样样拿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激昂,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条路很难,可能会流血,可能会死人。但我苏德荣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往后,鏢车前行,我必在车头!刀剑加身,我必在诸位之前!要倒,也是我第一个倒!”
话音落下,堂中落针可闻。
许久,周勇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低吼:“愿隨少帮主,重整鏢局,生死不计!”
“愿隨少帮主,重整鏢局,生死不计!”
王贵、赵铁山等人紧隨其后,纷纷拜倒。
声音虽压得低,却匯聚成一股沉闷而坚定的力量,在夜色中沉沉迴荡。
“散了吧。”苏德荣摆摆手,“明日操练,准时集结。”
眾人行礼,依次退去。
院子里只剩苏德荣一人。
他站在檐下灯光里,抬头望著那面插在影壁前的鏢旗。
旗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个金色的“苏”字在昏黄光线下忽明忽暗。
许久,他缓缓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把摺扇。
他握紧,又鬆开,最后“啪”一声展开。
扇面上题著两句诗,是他当年花重金请城內名士写的:“少年意气轻王侯,载酒行歌醉玉楼。”
苏德荣看著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手腕一翻,扇面朝下,“嗤啦”一声,將扇子撕成两半。
碎扇无声落下,被他隨手扔进一旁石凳下的阴影里。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