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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担当
    苏氏鏢局的清晨一片死寂。
    苏德荣推开鏢局大门时,脚步不由一顿。
    院子里太静了。
    没有往日趟子手们吆喝搬货的嘈杂,没有马蹄叩击青石的清脆,也没有鏢师们晨起练拳的呼喝吐纳。
    只有穿堂风呜呜地刮过,捲起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著旋儿,又悄然落下。
    他心头一沉,握扇的手紧了紧。
    正厅的门敞著,里头人影幢幢。
    迈过门槛,正堂內,周勇、王贵、赵铁山等人或坐或站,个个面色凝重。
    见苏德荣进来,几人皆起身。
    “少帮主。”
    苏德荣抬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走到主位旁那张紫檀木太师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扫过堂內眾人,最后落在周勇脸上:“周鏢师,伤如何?”
    周勇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皮肉伤,死不了。就是……折了五个兄弟。”
    苏德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周勇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道:“属下无能,请少帮主责罚。”
    苏德荣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身,走到正堂北墙那面鎏金匾额下。
    匾上“信义为先”四个大字,是苏家鏢局立身之本,也是祖父苏老爷子当年亲笔所题。
    “责罚?”苏德荣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责罚你们什么?责罚你们拼死护鏢,血战不退?还是责罚你们……没能以少胜多,反杀了对方三个暗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內每一个人:“这趟鏢,是我苏家接的。路线是我小叔定的。你们,是替我苏家卖命。真要论责,第一个该责的,是我这少帮主。”
    周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德荣抬手制止。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仓促踉蹌的脚步声。
    帐房管事老周抱著一本厚厚的帐簿,急匆匆走了进来。
    这位在苏家做了二十多年帐房的老先生,此刻面色如土,额上全是冷汗,捧著帐簿的手抖得厉害。
    “少、少帮主……”老周声音发颤。
    苏德荣看向他:“周先生,何事?”
    老周將帐簿摊开在长案上,手指颤抖著点向其中几行硃笔批註的数字,声音里透著绝望:“自大爷带人押那趟重鏢北上,至今两月有余,期间鏢局共出鏢九趟。其中……其中五趟被劫,三趟仅保本,只一趟略有盈余。这段时间,鏢局净亏……净亏四百两黄金!”
    “什么?!”王贵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条凳。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灰败。
    周勇死死盯著帐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四百两黄金。
    便是苏家鏢局全盛时期,这也是整整一年的净利。
    如今世道艰难,鏢局生意本就萎缩,这笔亏损,足以掏空苏家大半家底。
    老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这还不算阵亡弟兄的抚恤、伤员的汤药费、被劫货物的赔偿……若全数算上,怕是……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堂內所有人都明白。
    苏德荣缓缓走到长案前,俯身看向帐簿。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目光在每一行数字上停留。
    堂內死寂,只有帐簿翻页的沙沙声,以及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苏德荣合上帐簿。
    他抬起头,脸上已没了方才的震惊与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周先生,”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阵亡弟兄的抚恤,按最高规格发放。家中若有老幼,每月另加二两银子赡养费,直至老人终老、幼子成年。伤员的汤药费,鏢局全包,若有伤残不能再走鏢的,继续安排到鏢局,给份清閒差事,月例照旧。”
    老周一愣:“少帮主,这……这开销……”
    苏德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照做。银子不够,我去想办法。但抚恤和汤药,一分不能少,一刻不能拖。”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今日起,鏢局暂不接长途重鏢。所有人手收缩,集中力量,守死最后那条短途支线。那条线利薄,但路程短,关节少,是咱们眼下……唯一的活路。”
    赵铁山忍不住开口:“少帮主,最后一条主线和两条支线……就这么让出去了?”
    苏德荣看向他,眼神锐利:“不让又如何?赵师傅,咱们现在还有多少能战的鏢师?多少完好的趟子手?真要硬撑,把最后这点家底拼光,苏氏鏢局的招牌,可就真的倒了。”
    赵铁山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再无言语。
    苏德荣重新走回主位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一撩袍角,稳稳坐进了那张象徵著权柄与责任的紫檀木太师椅。
    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扶手上,目光扫过堂內每一个人。
    “我知道,这些年我在武馆廝混,在勾栏听曲,没怎么管过鏢局的事。”他缓缓开口,神色严肃,“诸位叔伯兄弟替我苏家撑著这份家业,辛苦了。”
    他站起身,朝堂內眾人,深深一揖。
    “诸位,辛苦了。”
    周勇、王贵、赵铁山等人慌忙起身,眼眶瞬间通红,纷纷抱拳躬身还礼,声音哽咽:“少帮主!”、“使不得!”
    苏德荣直起身,继续道:“小叔如今病倒,这担子,该我挑了。往后的路会很难,但我苏德荣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著诸位兄弟。苏氏鏢局这块招牌,只要我还在,就绝不会倒。”
    “周先生,抚恤和汤药的开支,你现在就去核算,一个时辰后给我数目。”
    “赵师傅,库房所有兵刃、甲冑、车马,立刻清点检修,一件不许遗漏。”
    “周勇、王贵,你们俩把还能上阵的兄弟名录理出来,按伤势、武功,分作三班,明確职责。”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没有半分犹豫。
    堂內眾人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轰然应诺:“是!”
    隨即领命而去。
    正堂內只剩苏德荣一人。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仰头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张总是带著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疲惫,额角甚至渗出细密汗珠。
    四百两黄金的亏空……
    阵亡兄弟的抚恤……
    病倒的小叔……
    风雨飘摇的鏢局……
    他猛地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锦囊,倒出里面所有银票、碎银。
    数了数,不过百余两。
    杯水车薪。
    苏德荣將银钱收回锦囊,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
    “原来当家……是这般滋味。”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出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