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空气骤然凝滯。
乐师指下弦音戛然而止,食客们目光纷纷聚焦於此。
赵明远再次按住李天手臂,目光却看向苏德荣,声音冷了下来:“苏师弟,今日我等有要事在身,不欲与你爭执。但若你再口出恶言,休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同门之谊?”苏德荣嗤笑,“你们也配提这四个字?”
他正要再讽,余光瞥见陈江河微微摇头。
那眼神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苏德荣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重新落座,只冷冷丟下一句:“行,我不和狗讲道理。因为狗听不懂。”
李天气得面色涨红,双目圆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碍於赵明远之前的制止和此刻的场合,未能发作。
赵明远面色依旧冷峻,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他不再理会苏德荣,转而將目光投向始终静默的陈江河,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位,便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听说......近日武馆里有些传闻,说你进境颇快?”
此言一出,李天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陈江河身上仔细打量,试图看出些什么端倪。
一旁的陈望龙却依旧眼帘低垂,仿若未闻,唯有嘴角那抹淡漠的弧度,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陈江河心头雪亮。
赵明远此言,看似平淡,实则是试探。
他暗劲初成,气息內敛,除非化劲高人刻意探查,否则难以看穿。
赵明远此刻发问,未必確认,却是在敲打和观察。
他从容放下酒杯,起身,朝赵明远的方向略一拱手,神色坦然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惭愧与不安:“大师兄。”
他依旧用了这个称呼,声音平稳,“小弟资质愚钝,不过凭著一股笨劲,日日苦练,不敢懈怠。所谓进境,全赖师父严督、三师兄照拂,加之走鏢时略有所悟,侥倖有些微所得罢了,实在当不起『颇快』二字。比之大师兄、二师兄当年英姿,相差甚远。”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有些进境”,符合一个刻苦弟子应有的进步,又將功劳归於师父、师兄和走鏢歷练,合情合理。
同时自谦不如赵李二人,给足了两人面子,让人难以继续深究。
果然,赵明远审视他片刻,缓缓頷首,不再深究,只淡淡道:“勤能补拙,是好事。莫要辜负了师父与你三师兄的期望。”
李天却哼了一声,显然对陈江河这番谦辞不以为然,但见赵明远不再追问,也只好悻悻收回目光,低声咕噥了一句:“装模作样......”
苏德荣摇著扇子,斜睨赵明远,语带讥誚:“赵大教头如今贵人事忙,竟还有閒心过问武馆后辈?真是难得。不过,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小心折了腕子。”
赵明远眼皮微抬,冷冷扫了苏德荣一眼,没接话,转身便进了包厢。
周围压抑的窃窃私语声这才嗡嗡响起。
“那少年就是陈望龙?震雷武馆那个半年明劲、年方十八便至暗劲的天才?”
“定是他无疑!听说赵家为了招揽他,许了月供二十斤异兽肉、银钱更是不知多少!”
“嘖嘖,十八岁的暗劲啊......这般天赋,便是放在內城五大家族嫡系子弟中,也是顶尖了。赵家这回真是捡到宝了,好生培养,將来未必不能出一位化劲宗师!”
“要不是因为林家堡那档子事,怕是赵家已经让这陈望龙......”
“嘘!慎言!那些事儿,咱们少打听......”
议论声隱隱传来,陈江河恍若未闻。
他缓缓坐下,提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为自己徐徐注满一杯。
半年破明劲,十八岁暗劲。
天才之名,光芒耀眼。
可他陈江河,从换劲到暗劲,也不过用了一年多。
若算上穿越前毫无基础的三年屠宰生涯,满打满算,四年有余。
他有“天道酬勤”命格,无需担忧资质瓶颈,只需资源足够,水磨功夫下去,暗劲、化劲,皆是水到渠成。
陈望龙是天赋异稟,可他陈江河,凭藉命格,依旧无所畏惧。
只是......资源。
目光落回桌上那三碟价值不菲的野味。
这一桌,便是四两黄金。
陈望龙在震雷武馆,在赵家,每日所食所补,又该是何等光景?
赵明远当年毅然脱离形意武馆,投靠赵家,为的,不也正是这份资源么?
苏德荣见陈江河沉默,以为他心绪受扰,用扇骨轻轻敲了敲他手背,低声道:“江河,別理那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师父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捡他们回来。”
陈江河摇头:“师兄,我没事。”
苏德荣朝包厢方向努努嘴:“刚刚那个陈望龙?”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我那嫡出的堂兄。”
苏德荣瞭然,笑道:“怎么,心里不是滋味?別急。你暗劲已成,如今不过是藏拙,真论天赋,肯定贏他。只是他背靠震雷武馆,现在又有赵家倾力供养,资源比你强太多。但你也有你的路——形意拳乃內家真传,根基最是扎实。將来未必不能与他爭锋。”
陈江河平静道:“师兄,我与他並非一路人,何须爭锋?武道高低,不在出身门第,不在虚名浮誉,终究要看拳下真章。”
苏德荣闻言,仰头灌下一杯酒,畅快一笑:“好!这话在理!”
陈江河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只是在想,赵明远与李天今日来此,恐怕不单是为了吃饭。还有陈望龙......”
苏德荣神色一正,扇子摇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你是说......赵家想借陈望龙这块『天才招牌』,在谈判桌上添些分量?”
陈江河缓缓点头。
乱世之中,天才也是一种资源,一种可以交易、可以威慑的资本。
只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师兄,”他举杯,声音平稳无波,“多谢今日款待。这野味,果然大补。”
苏德荣愣了下,隨即大笑,举杯与他相碰:“这就对了!管他什么天才白眼狼,咱们吃好喝好,练好拳,比什么都强!”
杯盏轻碰,清音绕樑。
窗外,內城长街华灯逐次点亮,吞没最后的天光,夜色如墨,沉沉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