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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恩怨(上)
    苏德荣领著陈江河,停在“醉春楼”三字鎏金匾额下。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檐角悬著铜铃,风过时叮咚清响,与楼內隱约飘出的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繁华之音。
    “就这儿了。”苏德荣摇著扇子,朝陈江河挤挤眼,“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內城的补法』。”
    二人拾阶而上,苏德荣边走边道:“今日你可別想著推脱。这醉春楼的野味,跟外城那些圈养的牲口可大不相同——都是黑风岭深处猎来的异种,气血旺盛,食之能壮筋骨、添气力。对咱们练武之人,那是实打实的大补!”
    陈江河抬眼打量。
    楼內装饰极尽雅致。楠木桌椅光可鑑人,四壁悬著水墨字画,角落里摆著青瓷花瓶,插著时令菊花。
    跑堂伙计眼尖,见是苏德荣,连忙堆著笑迎上来:“二位爷,楼上雅间请?”
    苏德荣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老位置,二楼临街雅间。菜按老样子来,酒要十年陈的『烧春』。”
    “好嘞!苏爷稍候,这就安排!”
    二人落座临窗雅间。
    窗外正对著內城主街,行人车马尽收眼底,视野极佳。
    不多时,四名身著淡绿罗裙的少女执壶而来。
    皆十六七岁年纪,容顏清丽,步履轻盈。
    为首一人素手斟酒,酒液落杯,澄澈透亮,香气清冽袭人。
    “爷请慢用。”少女声音软糯,行礼后退至一旁侍立,低眉顺目,姿態恭谨。
    苏德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香。这『烧春』是张家酒坊的窖藏,一年也就出百来坛,寻常人可喝不到。”
    陈江河依言举杯,浅尝一口。
    酒液清冽,一线温热自喉间滑落,隨即化作融融暖意散入四肢百骸,气血隱隱活跃。
    “好酒。”陈江河放下酒杯,诚心道。
    “酒好,菜更好。”苏德荣以扇骨轻点桌面,“等著,异兽肉马上就来。”
    不多时,菜陆续上桌。
    不是大盘大碗,皆是精巧小碟。
    一碟清蒸熊掌,掌肉晶莹剔透,淋著琥珀色的酱汁;
    一碟爆炒豹心,切成薄片,嫩红如火,配著翠绿野菜;
    一碟雀肝羹,汤色奶白,肝片细嫩如豆腐;
    还有几样时蔬小炒,皆是外城罕见的鲜物。
    苏德荣拿起象牙筷,夹了片豹心置於陈江河碟中:“尝尝这个。『赤纹豹』心,最补气血。寻常武人吃一片,能抵三日苦修。”
    陈江河依言尝了。
    豹心入口极嫩,却带著一股野性的腥甜。
    咽下后,一股热流自胃腑升起,直衝头顶,周身气血果然活跃几分。
    “如何?”苏德荣笑眯眯问。
    “確实不凡。”陈江河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太过奢贵。”
    苏德荣哈哈大笑,扇子摇得欢快:“奢贵?这才哪到哪。这一桌,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两?”陈江河问。
    “四两。”苏德荣纠正,“黄金。”
    陈江河执筷的手顿了顿。
    四两黄金,便是四十两白银。
    苏德荣却浑不在意,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囊,掂了掂,拋给候在一旁的伙计:“结帐,多的赏你。”
    伙计接过锦囊,入手一沉,顿时笑逐顏开:“多谢苏爷厚赏!”
    陈江河默然。
    武道修行,財、侣、法、地,財居首位,果然不虚。
    二人正用著菜,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苏德荣背对楼梯,未曾留意。陈江河却因座位朝向,抬眼便瞧见上来三人。
    为首者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冷峻,剑眉星目,穿著一身玄黑劲装,外罩暗纹锦袍,腰佩长刀。正是大师兄赵明远。
    紧隨其后的男子稍年轻些,尖脸薄唇,眼神活络中带著几分倨傲,一身靛蓝缎衫,腰佩长刀。这是二师兄李天。
    而立於二人身后半步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锦袍玉带,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凝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他眸光锐利,隨意扫过大堂,在与陈江河目光相接时,未有丝毫停顿,仿佛看的是一件桌椅摆设般寻常。
    陈江河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望龙。
    那个在陈家正堂,被眾人交口称讚、誉为“陈家麒麟儿”的嫡孙。
    苏德荣察觉陈江河神色有异,顺著他的目光回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嘴角扯了扯,忽然“嗤”地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刚上楼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嘖,真是晦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撞见两头白眼狼。”
    赵明远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德荣,又落在他对面的陈江河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李天瞬间“冲”上前,脸色阴沉:“姓苏的!你骂谁?!”
    苏德荣慢悠悠转回身,夹起一筷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抬眼瞥向李天,扇子“唰”地展开,轻摇两下:“谁应声,我就骂谁嘍。”
    “你——!”李天脸色涨红,跨前一步,却被赵明远伸手拦住。
    赵明远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苏师弟,许久不见,口舌还是这般伶俐。”
    苏德荣却浑不在意,反而用扇骨敲了敲陈江河的手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边听清:
    “江河,瞧见没?这就是师父当年心善,从城外雪地里捡回来的两条『小狗』。费心费力养大了,教了本事,结果呢?”
    他摇了摇扇子:“骨头还没啃热乎,闻著內城赵家扔的肉味儿,就头也不回地摇尾巴跑了。这么多年,可曾回武馆看过师父一眼?可曾惦记过同门半分情谊?”
    赵明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师父恩情,明远从未敢忘。只是人往高处走,赵家能给我更多资源、更好前程,我为何不能选?武道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留在形意武馆,我能有今日?”
    “好一个人往高处走!”苏德荣冷笑,扇子“啪”地合拢,重重敲在桌上,“那你倒是说说,你走之后,可曾回武馆看过师父一眼?可曾捎过一句问候?”
    他声调渐高,引得周遭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还有你,李天!”苏德荣矛头转向尖脸男子,“你资质平平,若非师父念你孤苦,收你入门,传你拳法,你早不知饿死在哪条阴沟里了!结果呢?赵明远前脚被赵家招揽,你后脚就巴巴地跟过去,摇尾乞怜,求得一个外姓护院的职位,便再也不认师门了!我说你是白眼狼,冤枉你了?”
    李天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苏德荣!你少在这里摆架子!那老头自己藏私,武馆破落成那样,能有什么前途?我和大师兄另寻出路,有何不对?!倒是你,堂堂苏家少帮主,不也赖在武馆混日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我混日子?”苏德荣气笑了,“我留在武馆,是因为师父对我苏家有救命大恩!是因为我知道什么叫『情义』二字!不像某些人,攀了高枝,就忘了根本!”
    他霍然起身,扇子直指李天:
    “再说了,师父传没传我后面的拳法,关你屁事?你自己没本事,叩不开化劲关隘,怪师父藏私?李天,要点脸吧!”
    “你找死!”李天厉喝一声,右手已摸向腰间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