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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內城
    陈江河看向他。
    苏德荣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正事。明日內城有事,你跟我走一趟。”
    陈江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见世面?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苏德荣往日那些“勾栏听曲”“翠鶯阁新来姑娘”的邀约。
    这位三师兄伤愈之后,似乎又恢復了那副散漫做派,经常特意跑来,眉飞色舞地说內城新开了家“醉月楼”,唱曲的姑娘嗓子比黄鸝还脆。
    “师兄美意,我心领了。”陈江河当即摇头,“眼下正是巩固暗劲、揣摩劲路变化的关键时候,我想留在武馆专心练拳。勾栏听曲那些......还是算了。”
    “谁跟你说勾栏听曲了?”苏德荣瞪眼,扇骨虚点他胸口,“你小子,把师兄我想成什么人了?当我整日只知寻欢作乐不成?”
    陈江河看著他,没接话。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难道不是?
    苏德荣被他看得有些訕訕,咳嗽一声,正了正神色:“先听我说完!先听我说完!明日不是去那些地方,是正事——青龙帮派了人来,要与內城五大家族交涉。”
    陈江河神色一凛。
    青龙帮。
    这三个字,自黑风岭那夜后,便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就算那夜不是青龙帮所为,那萧青能血洗林家堡,其野心与手腕,绝非寻常江湖梟雄可比。
    “交涉什么?”陈江河沉声问。
    “还能有什么?”苏德荣冷笑一声,“无非是划地盘、谈规矩、分利益。青龙帮吞了林家堡,消化了数月,如今羽翼渐丰,想把手伸得更长些。內城那几家,哪个不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自然要摸摸他的底,探探他的口风,谈谈条件。”
    “我带你去,真是让你见见世面。去不去?”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去。”
    “这就对了!”苏德荣一拍他肩膀,“明日辰时,鏢局门口等我。记得换身齐整衣裳,內城那地方,讲究多。”
    “齐整衣裳?”陈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武馆短打。
    苏德荣上下打量他,摇了摇头:“罢了,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一套。你这身行头,进了內城,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陈江河应下:“我明白。”
    苏德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扇子摇了摇,转身朝院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放心,真是正经事。勾栏那些......等正事办完了再说!”
    陈江河:“.......”
    ......
    次日辰时,陈江河准时出现在苏氏鏢局门口。
    他换了身苏德荣让人送来的靛青缎面长衫,料子细软,裁剪合体,衬得肩宽腰挺。
    头髮也用布带整齐束在脑后,露出稜角分明的脸。
    “不错!”苏德荣围著陈江河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套衣裳一穿,倒真有几分少年高手的派头了。”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师兄说笑。”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城嘈杂破败的街道。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一道高墙。
    墙高近三丈,清一色大青砖垒砌,砖缝勾得笔直如线。
    门前站著八名披甲持矛的兵士,盔甲鲜明,漆皮光亮,长矛矛尖寒光闪闪,与外城那些慵懒散漫的巡丁截然不同。
    苏德荣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面鎏金令牌,递给为首的兵卒头目。
    那名队正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又抬眼打量苏德荣和陈江河,目光在陈江河手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挥手:“放行。”
    跨过城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陈江河脚步顿了顿。
    他知道內外城有差距,却没想到差距如此之大。
    青石板路宽阔平整,可供四辆马车並行。
    路旁沟渠清澈,竟无半点污秽。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牌乾净醒目,卖的是绸缎、药材、玉器、古籍等物事,不见外城隨处可见的杂货摊、小吃担。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个个衣著体面。
    男子多穿绸衫,腰间佩玉;女子裙裾曳地,髮髻上簪著珠釵。
    苏德荣摇著扇子,瞥见陈江河眼中一闪而逝的震动,笑了笑:“怎么?看傻了?”
    “有点。”陈江河坦然承认。
    “外城是江湖,是泥潭,是人挤人、人吃人的地方。”苏德荣声音平淡,“內城是棋盘,是规矩,是人分高低贵贱、各安其位的地方。”
    他扇子虚指前方那些深宅大院:“瞧见没?那些高门大户里头,住的便是宜林县真正的天。张、王、李、赵、钱,五大家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家家都有化劲坐镇,县衙里七成以上的官职,外城內城八成以上的赚钱营生,或多或少都与他们有关。”
    他转头看向陈江河,眼神认真起来:“这世道,武道就是梯子。但梯子往哪儿搭,能爬多高,得看你自己。化劲,是门槛。过了这道门槛,迁居內城,置办產业,让林婶享福......都不再是空话。”
    陈江河缓缓点头:“我明白。”
    正说著,前方街口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
    “踏、踏、踏......”
    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街面行人纷纷避让,苏德荣一把拉住陈江河,退到街边店铺屋檐下,低声道:“是青龙卫。”
    陈江河抬眼望去。
    只见十余骑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清一色的玄黑劲装,外罩轻甲,腰佩制式长刀。
    马是好马,人更是精悍。
    这些人眼神锐利,周身气血蒸腾,显然都是练武之人,为首三人气息沉凝,竟都是暗劲修为。
    待马队远去,街上方重新有了声响。
    “是青龙帮的『青龙卫』!”
    “好大的威风!三名暗劲带队,余下的怕也都是明劲吧?”
    “听闻青龙卫已扩至百人规模,皆是萧帮主亲自挑选、以秘法严训的精锐。这手笔......五大家族的亲卫也不过如此了。”
    “唉,林家堡积攒了数十年的家底,到底都便宜了萧青......”
    苏德荣目送马队消失,才收回视线,摇著扇子,语气复杂:“瞧见没?这便是萧青的底气。青龙卫不过成立半年,已有如此气象。”
    陈江河沉默片刻,问道:“师兄,林家堡旧部,就当真甘心为萧青如此驱策,反噬旧主?林家嫡系虽遭血洗,可旁支、旧將、姻亲故旧......树大根深,难道无人暗中串联,意图復仇復辟?”
    “復仇?復辟?”苏德荣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讥誚,“自然有。萧青初掌林家堡那几个月,堡內暗流汹涌,大小叛乱不下三次。最凶险的一次,甚至攻到了堡主府的前厅阶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顿了顿,平静道:“可你知道,萧青是如何將那次叛乱压下去,並从此基本瓦解了林家旧部的反抗之心的吗?”
    陈江河目光沉静,等待下文。
    苏德荣凑近些:“萧青入赘时,娶的正是林家上一代堡主的嫡亲女儿。那女子性子刚烈,萧青血洗林家那夜,她於堡主灵前自刎殉父,血溅三尺。可偏偏......她留下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儿子。”
    他羽扇轻摇,剖析道:“萧青夺权后,当眾立下重誓,此子姓林,名正言顺,乃林家嫡系唯一血脉,他萧青只是暂代幼主掌管堡务。待幼主成年,便奉还权柄,让他重掌林家堡。”
    “而那些起事的林家旧部,原本打著『为老家主报仇、诛杀逆贼、復我林家』的旗號,一夜之间,忽然就成了『谋害幼主、意图不轨、篡夺林家基业』的叛徒逆党。萧青以『护佑幼主、肃清奸佞』为名,大开杀戒,清洗异己,同时大力提拔那些愿意归顺、承认幼主地位的旧部。恩威並施,不过半年光景,林家旧部便分化瓦解,再难形成统一有力的反抗力量。”
    陈江河沉默良久,好狠绝的手段!好深沉的心机!
    这宜林县,表面平静,实则早就暗流涌动。
    此等梟雄,羽翼渐丰,与盘踞內城多年的五大家族之间,一场大战恐怕在所难免。
    自己必须更快变强。
    苏德荣拍拍他肩膀,打断了沉思:“走吧,前面就到了。今日你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內城的水,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