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一时寂静。
苏景明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陈江河。
“陈江河。”
“晚辈在。”
陈江河起身抱拳。
苏景明打量著他,眼中神色复杂——有讚许,有欣慰,也有一丝深藏的感慨。
“你入鏢局掛职,不过第一次走鏢。”苏景明缓缓道,“这趟鏢,本不该让你这等新人涉险。但德荣力荐,我亦存了考校之心。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隱忍果决,关键时刻敢搏命,又不失分寸。李师傅,果然教徒有方。”
陈江河躬身:“前辈过誉。那夜能退敌,全赖师兄与诸位同僚死战在前,晚辈不过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苏景明笑了笑,“江湖上多少所谓『高手』,生死关头便露了怯。你能在那种局面下冷静判断、择机出手,已是难得。”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本帐簿,又提起笔,蘸了墨。
“这趟鏢的酬劳,按鏢局规矩结算。”苏景明一边说,一边在帐簿上书写,“此番走鏢,原定酬劳照发。此外,因你等护鏢有功,挫败强敌,保全鏢货与同仁性命,鏢局另有额外奖赏。”
他看向周勇、王贵、赵铁山:“周勇、王贵、赵铁山每人赏银十五,另记功一次,年內月例上调二两。”
三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起身拜谢:“多谢二爷!”
苏景明点点头,最后看向陈江河,缓缓道:“陈江河,你此番立下首功,於鏢局有救难扶危之大义。经我与德荣商议,决定予你如下奖赏——”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此番走鏢酬劳,按鏢师最高规格结算,计银三十两。”
陈江河心头一动。这已是远超寻常明劲鏢师走一趟鏢的收入。
苏景明继续道:“第二,因你实战之功,额外奖励白银二十两。”
苏景明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肉食、药散照旧。从下月起,你月例增至十五两。”
陈江河默默计算。
这对於现在的陈江河而言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有了这些银子,母亲不必再住柴房,可以在武馆附近买一间像样的小屋。
“晚辈多谢。”陈江河深深一揖。
苏景明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看向苏德荣:“德荣,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苏德荣扯了扯嘴角,“就是得养一阵子。”
“那就好好养。”苏景明语气严肃,“近日鏢局暂无长途大鏢,你在家歇著,顺便多练练武,少出去给我閒逛。”
苏德荣訕笑两声:“一定,一定。”
苏景明:“好了,都散了吧。”
“陈兄弟,回头得空,一起喝酒!”周勇咧嘴笑道,“到时候,我请客。”
王贵憨厚点头:“我也去。”
赵铁山拍了拍陈江河肩膀。
陈江河一一回礼,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或许粗鲁,或许直性子,但恩怨分明,重情重义。
辞別眾人,陈江河揣著沉甸甸的银袋正准备离开鏢局,却被苏德荣拉住。
......
后院茶室,药香微苦。
苏景明亲手给苏德荣换了伤药,重新包扎妥当,这才在太师椅上坐下。
苏景明转向陈江河,沉吟片刻,缓缓道:“德荣已经与我商议过了,刚刚人多,不便將此物送与你。你如今明劲已成,下一步便是积累气血,叩关暗劲。这一步,光靠肉食和寻常药散,进度太慢。”
陈江河心头一动,抬眼看去。
他沉声道:“药材我已备齐三份,稍后让人送来。此汤外用,配合桩功,能强健筋骨、疏通经络,助你更快夯实明劲根基,为衝击暗劲做准备。”
“这三份药材,价值不下百两。”苏景明看著他,眼神深邃,“我予你此物,一是酬你护鏢之功,二是......盼你早日精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如今城外,青龙帮虎视眈眈;城內,日月教蠢蠢欲动。內城还有五大家族,如今苏家需要更多高手坐镇。你和德荣又师兄弟情深,李师傅与我们苏家又有救命之恩。我这才决定將药材赐予你。”
陈江河沉声道:“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期。”
“好。”苏景明点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去吧。好生歇息几日,陪陪你母亲。这药材之事,莫要外传,免得招人眼红。”
“晚辈明白。”
苏德荣搭著陈江河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五十两现银,月例涨到十五两,再加三份淬骨汤......”苏德荣咂咂嘴,摇头笑道,“小叔这次可是下血本了。我在鏢局干了这么多年,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赏银。”
陈江河扶著苏德荣,低声道:“若无师兄提携,我连鏢局的门都进不了。”
“少来这套。”苏德荣摆摆手,语气却认真起来,“江河,这银子你拿得心安理得。”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那淬骨汤,等我伤好些,去找你,有些注意事项得当面说,你先去找个武馆附近的房子,这些银钱肯定够,別在武馆熬药,人多眼杂。”
陈江河郑重应下:“好,我记下了师兄。”
“去吧”
......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零星亮起的油灯映著他平静的侧脸。
他想起了泥鰍湾。
那两条用麻绳系在一起的破船,夜夜隨著江水摇晃。
舱里永远是潮湿的木头味混著鱼腥,夏热冬寒,雨稍大些便要担心漏水。
母亲林氏佝僂著身子补渔网的背影,在豆大的油灯下投出单薄的影子。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
家。
是该有个真正的家了。
陈江河立刻寻到了武馆附近巷口的一个老牙人。
那牙人姓孙,五十来岁,乾瘦精明,在这一带做了十几年营生,对各家各户、房源底细了如指掌。
见陈江河一身武馆短打,却气息沉稳,眼神清亮,不敢怠慢。
“小哥要赁房还是买房?独门小院还是单间?地段有什么要求?”
“买,要离形意武馆近,独门独户,院子不需大,但务必清净、结实。最好是砖瓦房,旧些无妨。”
孙牙人脑子飞快转动,片刻后一拍大腿:“有!正好有一处合適的,爷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带路。”
在武馆西侧的一条巷子里,院子不大,但方正,青砖铺地,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灶房、柴房齐全。
院角有棵老槐树,枝叶茂盛,投下大片荫凉。屋子明显修缮过,门窗齐整,墙麵粉刷得乾净。
“这院子原是个老秀才的,前年秀才中了举,举家搬走了,屋子一直空著。”牙人介绍道,“要价五十五两,但房主急著脱手,五十两应该能谈下来。”
陈江河里外看了一遍,心中满意。
屋子结实,院子清净,离武馆不过几步路的路程。母亲住这儿,平日去武馆帮忙也方便。
“四十两。”陈江河开口。
牙人一愣,苦笑道:“爷,这价......房主怕是不肯。”
“这屋子空了一年多,如今世道你也知晓,再空下去,怕是更要贬值。”陈江河语气平静,“四十两,现银。今日便能交割。”
牙人犹豫片刻,一跺脚:“成!我去跟房主说说!”
半个时辰后,牙人满头大汗地回来,手里拿著房契和钥匙:“爷,谈成了!四十两,房主说就当交个朋友!”
陈江河仔细验过房契,確认无误,这才从怀里数出四十两银子。
牙人喜笑顏开,连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