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行人纷纷侧目,有认出苏家鏢旗的商户探头张望,低声议论——这支队伍的模样,一看便是经歷过血战的。
街道两旁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
低声议论顺著风飘进车队:
“是苏家鏢局的人.......瞧这模样,遇上硬点子了?”
“黑风岭那条线吧?听说最近不太平.......”
“看那车上血!死了人没?”
“少帮主好像受伤了.......”
苏德荣听著,扇骨摇得更响了些,甚至朝几个面熟的路人点了点头,脸上那副散漫笑意半分未减。
陈江河却微微蹙眉。
乱世之中,露富招灾,露怯招祸。
这一车血污、满身伤痕招摇过市,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苏家鏢局势弱、可欺的信號。
他侧头低声道:“师兄,这般招摇过市,是否会太过惹眼?”
苏德荣斜睨他一眼,扇骨在掌心敲了敲,声音压得只二人能听见:“江河,你记住——鏢局这碗饭,七分靠本事,三分靠声势。今日咱们狼狈是狼狈,可活著回来了,货也保住了。这消息传出去,那些想打苏家主意的,就得掂量掂量。”
陈江河默然,心中领会。
这是示弱,更是示强。乱世之中,过分低调有时反被视为可欺。
正想著,苏德荣忽然用扇骨轻轻敲了敲他胳膊:“江河,抬头。”
陈江河依言抬头。
苏德荣上下打量他,嘖嘖两声:“说来你也来形意武馆快一年了吧?刚来时什么样?瘦得像根芦柴杆似的,风大点我都怕把你吹跑了。再看看现在——”
他用没受伤的手,食指虚点了点陈江河的手臂、肩膀,“这身板,这精气神,嘖嘖。”
陈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
靛蓝劲装沾满尘土和乾涸的血渍,袖口磨破了几处,露出底下结实的臂肌。
確实,和一年前那个在沈府屠宰房佝僂著身子、浑身腥气的短工少年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他抱拳道:“全赖师兄平日照拂。”
苏德荣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珠一转,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
“对了江河,我若没记错,你应该是快十八了吧?”
陈江河点头:“再过一个月就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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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啊.......”苏德荣拖长了语调,摸了摸下巴,一副“我忽然想起件要紧事”的模样,“这年纪,放在寻常人家,可是该说亲娶媳妇的时候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嘛!”
陈江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隱约升起某种预感。
果然,苏德荣笑眯眯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的周勇、王贵、赵铁山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师兄我这儿啊,正好有个远方表亲家的妹妹,模样那叫一个俊俏!关键是那身段.......”
“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那是半点不含糊!那屁股,圆润结实,一看就是好生养的;那腰肢,纤细却有劲,绝对是能生儿子的料!怎么样,江河,要不要师兄替你牵个线,考虑考虑?”
陈江河:“......”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脑子里只剩下苏德荣那带著戏謔笑意的脸,以及“屁股”、“腰肢”、“生儿子”这几个词在嗡嗡迴响。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周勇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边咳边笑,“少、少帮主!您说的,该不会是鏢局里那个晴丫头吧?”
“正是!”苏德荣一拍大腿。
周勇朝陈江河挤眉弄眼:“陈兄弟,那晴丫头真是不错!那模样,那身段,嘖嘖,咱们外城几条街都找不出第二个!”
王贵在后头憨憨接话:“是啊陈兄弟,成了家,有媳妇儿热炕头,老娘也有人帮著照料,多好!”
连一向沉稳寡言的赵铁山,都忍不住嘴角翘了翘,接话道:“陈鏢师,少帮主这话倒不是在消遣你。那晴姑娘人虽然傲气了点,但人品模样都没得说。你若真有此意,让少帮主去说道说道,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
周围几个正在忙碌的趟子手和鏢局伙计,也都竖起耳朵听著,脸上皆露出看热闹的神情。
走鏢归来,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此刻听著这般带著烟火气的家常调侃,紧绷了多日的心神也不由鬆快了几分。
陈江河被这突如其来的“说亲”弄得有些无措,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抱拳正色道:“多谢师兄和各位兄弟美意。只是江河如今一心习武,母亲尚未安顿妥当,鏢局的差事也刚起步,实在分不出心神考虑婚娶之事。”
苏德荣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用扇子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行!有志气!不过话我可说前头,我那表妹眼光高得很,提亲的人可是多得很!你现在不考虑,將来可別后悔。”
他又笑眯眯补了一句:“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都有娃了,这有家中有娇妻的滋味,你是不知道多美。”
陈江河只能无奈摇头:“师兄就別打趣我了。”
“成!”苏德荣不再勉强,扇骨在掌心一敲,“那就等你將来名动宜林县!到时候,说亲的怕是要踏破门槛,师兄再帮你好好把关!”
眾人都笑起来。
说说笑笑间,车队已驶入西头街区,苏氏鏢局的匾额在望。
鏢局门口早已聚了不少人。
老掌柜杨叔带著两个伙计候在台阶下,一见车队,连忙迎上来。
几个留守的鏢师、趟子手也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帮忙卸车、牵马、抬伤员。
......
半个时辰后,眾人换洗整齐,齐聚正堂。
苏景明已等在堂中,身穿靛蓝绸衫,腰系玉带,端坐主位。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著几个托盘,盖著红布。
见眾人进来,苏景明起身相迎,目光先落在苏德荣身上,见他脸色虽白,精神却还好,眼中担忧稍减,隨即转向陈江河几人,逐一打量。
“都坐。”苏景明抬手示意。
眾人依序落座。苏德荣坐在苏景明左下首,陈江河、周勇、王贵、赵铁山依次排开。
苏景明先问伤势,眾人一一答了。
苏景明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陈江河身上,缓缓道:“这趟鏢的经过,方才已有伙计粗略报过。但有些细节,还需你们亲口说说。”
赵铁山站起身,抱拳道:“回稟二爷,这趟鏢出城后前几日尚算平稳。入黑风岭前,按规矩在老杨客栈休整,夜里......”
他將遇袭经过一一道来,语速平实,却將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楚。
苏景明静静听著,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
待赵铁山说完,他看向周勇:“周勇,你呢?”
周勇起身,脸上有些訕訕:“二爷,我......我没什么好说的。那夜若非陈兄弟冷静,我这条命恐怕就交待在那儿了。我之前还误会他贪生怕死,现在想想,真是......”
他顿了顿,郑重道:“陈兄弟的功夫、胆识、心性,我周勇心服口服了。”
王贵跟著站起来,憨厚的脸上满是诚恳:“二爷,我也是这个意思。陈兄弟年纪虽轻,但处事老练,下手果决。昨夜那种局面,换了我,怕是早就慌了。”
苏景明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苏德荣身上:“德荣,你说。”
苏德荣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脸色虽白,但语气严肃:“小叔,该说的老赵他们都说了。我只补充一点——”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陈江河,缓缓道:“那夜若非江河,我不死也残。他救的不只是我,是这趟鏢,更是苏家鏢局在外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