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车队已驶离老杨客栈。
道路渐窄,两旁山影匍匐逼近,古木参天,枝叶蔽日。
不过晌午,林间光线已昏沉如暮。
“前面就是黑风岭地界了。”
苏德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勒马环顾,目光扫过嶙峋山石与幽深林隙:“按老规矩走。外围穿行,不入深谷。日落前寻背风处扎营,篝火彻夜不熄,值夜三班倒。”
眾人齐声应诺。
周勇策马凑到陈江河身旁,压低声音道:“陈兄弟,头一回来黑风岭吧?”
“是。”陈江河点头,“还请周兄指点。”
“指点谈不上,说道说道倒是可以。”周勇咧嘴一笑,“这黑风岭,名字听著嚇人,实则也是个『宝地』。”
“宝地?”陈江河挑眉。
他顿了顿,马鞭虚指前方山影:“瞧见没?这山里头,野兽多。野猪、山鹿、獐子,甚至运气好还能碰上『铁背熊』、『赤纹豹』这类异兽。咱们练武的人,气血是根本。寻常家养的猪肉羊肉,补益有限。可这些常年奔走山野、吞食草木精华的野兽,血肉中蕴藏的元气,可比家畜强上数倍。”
陈江河心中微动:“周兄是说,武者常入山狩猎,以补气血?”
“正是!”周勇点头,“宜林县里那些有点名號的武馆、帮派,隔三差五就会组织弟子进山。一来歷练实战,二来猎取血食。尤其像『震雷』、『裕丰』那样的大武馆,都有专门狩猎的队伍。听说內城几大家族,甚至常年雇著『猎师』,专为他们搜寻珍奇异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嘛,这黑风岭也分內外。咱们走的这条官道,贴著山脚,算是外围。再往里深入,那便是真正的险地了——毒瘴、沼泽,听说深处还有成了气候的『精怪』,非暗劲高手不敢轻易涉足。”
后方王贵瓮声瓮气地接话:“去年『新城鏢局』就折了三个鏢师在黑风岭深处。说是追一头受伤的『铁背熊』,结果进了更深处,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陈江河瞭然:“所以鏢队只走外围官道。”
“正是。”周勇点头,“官道虽窄,却是前人用血趟出来的路,两侧林木定期清理,不易藏人。只要不贪快抄小路,不夜里过岭,按著规矩走,十趟里有八九趟能平安过去。”
正说著,赵铁山勒马迴转,到车队前低声与苏德荣商议几句,隨即扬声道:“今日就在前头三里有个背风的山坳,地方宽敞,视野也够。按老规矩,今日在此扎营,明日天亮再过岭。”
眾人精神一振。
那山坳位於官道转弯处,背靠一面陡峭岩壁,前方视野开阔,左右皆是缓坡,易守难攻。更难得的是岩壁下有一眼浅泉,水质清冽,正可饮马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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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规矩!”苏德荣翻身下马,声音沉稳有力,“鏢车围圈,货箱居中!周勇、王贵,带人清场,方圆三十步內杂草碎石一概清理乾净!趟子手分为一组砍柴,二组取水,三组警戒!”
“明白!”眾人齐声应道。
周勇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刀鞘:“少帮主放心,这岭子我走过七八趟,熟得很。夜里就是野猪窜过来,我也让它变成明日早饭。”
王贵憨厚点头:“我耳朵灵,有点动静准能听见。”
营地很快布置妥当。苏德荣又点了三个人名:“陈江河、周勇、王贵,今夜你们三个值夜。”
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逐一扫过:“值夜分三班,每班一个时辰。陈江河值戌时到亥时,周勇值亥时到子时,王贵值子时到丑时。丑时之后我来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值夜规矩,都给我记死了——第一,衣甲不解,兵刃不离身。第二,篝火彻夜不熄,每隔一刻添一次柴。第三,眼睛不能只盯著火堆,要耳听八方,尤其注意车阵外阴影处、山壁上方。”
周勇抱拳:“少帮主放心,规矩我们都懂。”
苏德荣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竹哨,掛在脖子上:“暗號都还记得吧?”
“记得。”王贵接口,“一声短哨,鷓鴣啼,示警;两声急哨,夜梟鸣,表敌袭;三长一短,布穀应,求援。”
“成。”苏德荣收起竹哨,“其余人抓紧歇息。”
.......
夜色渐深。
林间风声呜咽,夹杂著不知名夜鸟的啼鸣,远远近近,忽高忽低。
篝火跃动的光將树木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岩壁上,恍若幢幢鬼影。
陈江河静立车旁,忽闻身后细微脚步声。他左手悄然放在腰间的石灰袋上。
“是我。”苏德荣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疲惫。
陈江河稍稍放鬆,侧身见苏德荣拎著个小皮囊走过来,在他身旁的货箱上坐下。
“师兄还未歇息?”陈江河问。
“睡不著。”苏德荣拔开皮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是清水,不是酒水。
他抹了抹嘴,將皮囊递给陈江河:“喝点?”
陈江河接过抿了一口,清凉入喉。
二人一时无话,惟余篝火噼啪。
半晌,苏德荣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江河,你觉得这趟鏢……能平安送到吗?”
陈江河转头看向他。火光映照下,苏德荣脸上惯常的散漫笑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的忧虑。
“师兄在担心什么?”
苏德荣没有立刻回答。他捡起地上一截枯枝,拨弄著篝火边缘的炭块,火星四溅。
“青龙帮新吞林家堡,需时日整顿消化,手暂时伸不到狼牙峡,那边只需递帖破財消灾便可。”他缓缓道,“但黑风岭……我总觉著不踏实。”
“青龙帮萧青此人,野心极大。”苏德荣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他既敢血洗林家夺权,便不会满足於只做个堡主。城外要道设卡收税只是第一步。我担心……他会借『剿匪』之名,把手伸进黑风岭。”
“剿匪?”陈江河眉头微皱。
“对。”苏德荣苦笑,“黑风岭匪患之名在外,青龙帮若打著替天行道、清剿残匪的旗號在此设伏,劫了咱们的鏢,事后只需推给『匪帮內訌』或『误伤』,谁能追究?官府巴不得有人替他们剿匪,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陈江河心中一凛。
这並非杞人忧天。乱世之中,此类手段屡见不鲜。大义名分之下,行的却是杀人越货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