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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挑衅
    车队沿著官道向南,已走了三日。
    车轮碾过石板,軲轆声单调冗长。
    沿途景致大同小异,枯树、荒田、偶尔掠过的乌鸦,衬得这官道愈发萧索。
    苏德荣坐在车辕左侧,手里那把摺扇难得地收著。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始终脊背挺直、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陈江河,忽然笑了。
    “江河,绷这么紧做甚?放鬆些,这才第三天。”
    陈江河坐在右侧,闻言收回观察四周的视线,答道:“师兄,走鏢都是这般......平静?”
    苏德荣摇摇头,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平静就对了。走鏢这事儿,功夫在『看』之外,更在『规矩』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真当说书先生嘴里那些刀光剑影是常事?那是给人解闷的。走鏢的真功夫,七成在『规矩』里。”
    陈江河转过脸:“师兄,愿闻其详。”
    苏德荣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条,路线。咱们走的这条『南三线』,是苏家鏢局经营最久的固定线路。沿途每个歇脚点、每段易埋伏的地形、甚至哪个时辰该加速通过,都是拿人命试出来的定数。不擅自改道,不贪近抄小路——这是铁律。”
    他抬扇指了指前头十余丈外骑马的赵铁山:“瞧见老赵没?他那一套查探的手势、布哨的方位,都有章程。过林时走正中、遇峡谷先放探马、歇脚选开阔地背风处......这些看似琐碎,都是前人用血换来的经验。”
    陈江河若有所思:“所以这几日,看似平静,实则步步都在规矩里?”
    “对嘍。”苏德荣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第二条,人。沿途茶棚、客栈、补给村落,只用知根知底的老关係。新开的店不住,生脸的水不喝,路上搭话的商队不深交——防人之心,一刻不能松。”
    他压低声音:“你可知道,去年『新城鏢局』就是贪便宜住进新开的客栈,结果那店是山匪设的局,一队人全折在里头,货也没了。”
    陈江河心头一凛。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苏德荣神色肃然,“不惹事,不怕事。遇上官兵盘查,该打点的打点;碰上地痞敲诈,给些碎银打发。但若真有人动鏢货的念头——”
    他扇子一合,在掌心轻敲:“那便没什么好说,手底下见真章。不过动手也有规矩: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要彻底,不能留后患。这世道,心软的人走不了鏢。”
    陈江河默记於心。
    苏德荣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下路程,扬声道:“前头三里孙记茶棚,歇两刻钟!人饮马,车不卸!”
    “得令!”
    车队缓缓停在道旁一处简陋的茶棚前。
    这茶棚不过是个茅草搭的棚子,摆著三四张歪腿木桌,一个老汉蹲在土灶前烧水,灶上铁壶“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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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铁山先一步下马,走到棚里跟老汉说了几句什么,又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这才朝车队招手。
    苏德荣领著陈江河在靠里的桌子坐下。
    周勇、王贵隨后进来,趟子手们则分散在棚外树荫下,啃著乾粮,眼观四方。
    “陈兄弟,”周勇灌了一大碗茶,抹了抹嘴,忽然开口,“你这趟可是跟著少帮主坐头车呢,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这话问得隨意,陈江河却听出里头那点若有若无的刺。
    他抬眼看向周勇。
    这精瘦汉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里转著粗陶茶碗。
    眾人也是把目光看向陈江河。
    陈江河平静开口:“看出一二。比如方才过那片林子,赵师傅特意绕开林边,走官道正中。可是因为林密易藏人,且风向自林中来,若有埋伏,烟火气味不易察觉?”
    周勇一愣。
    赵铁山眼睛一亮,点头道:“陈兄弟眼毒。那片林子叫『鬼见愁』,里头岔路多,地势杂,早年常有劫道的藏在里头放冷箭。走正中间,离两边都远,就算有埋伏,衝过来也得时间,咱们来得及反应。”
    陈江河继续道:“还有歇脚的时辰。辰时出发,巳时三刻歇第一回,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歇两刻钟,刚好缓过劲,又不至於耽搁太多路程。这是走了多年的经验?”
    这回连王贵都抬起了头,憨厚的脸上露出讶色。
    苏德荣笑了,扇子一展:“可以啊江河!这才三天,规矩摸得挺清。”
    陈江河转向赵铁山请教:“赵师傅,我方才见您下马查看路面,是在辨车辙?”
    赵铁山来了兴致,拉过凳子坐下:“对!陈兄弟有心了。这官道上来往车辆多,车辙印层层叠叠。但新印旧印,大有分別。新印边缘清晰,土色湿润;旧印边缘模糊,土色干白。若是只有去印没有回印,或是印子突然断了,那便得留神——可能是前头出了事,或是有人故意抹了痕跡。”
    陈江河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王贵插话道:“老赵这些本事,可是救过咱们好几回。去年走『一线天』,就是老赵看出崖上有新落的碎石,硬是拦著没让车队过。结果半个时辰后,那一段山崖真塌了,埋了三辆过路商队的车。”
    赵铁山摆摆手:“都是拿命换的经验,不值一提。”
    陈江河正要接话,却听不远处周勇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慢悠悠走过来。
    “陈兄弟倒是细心。不过走鏢光会看可不够,真遇上事,还得拳头硬说话。”
    这话说得不重,但话里那点刺,谁都听得出来。
    苏德荣摇著扇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勇一眼,没说话。
    陈江河抬起头,神色平静:“周兄说得是。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正该多看多学。”
    “学是得学。”周勇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可有些东西,光看学不会。就比如咱们这趟鏢,真要遇上事,那可是要见血的。陈兄弟在武馆里练的拳,不知道经不经得起实战?”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赵铁山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苏德荣却用扇子虚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陈江河慢慢站起身,笑著看向周勇:“怎么?周兄想试一试?”
    “试试就试试!”周勇眼睛一亮,显然等这句话很久了,“不过这儿不是地方。今晚宿在『老杨客栈』,那是咱们苏家的老关係,院子宽敞。到时候活动活动筋骨,就当给大伙解闷了,如何?”
    王贵在一旁搓著手,憨笑道:“这个好!走鏢路上闷得慌,练练拳脚活络气血,不违规矩。”
    陈江河看向苏德荣。苏德荣摇扇笑道:“鏢局老传统了,歇脚时私下切磋,点到为止,不伤和气。江河,你就当积累实战经验。”
    “好。”陈江河点头,“那今晚向周兄、王兄请教。”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陈江河身边时,压低声音丟下一句:“小子,嘴皮子利索没用,拳头得硬。”
    陈江河微笑不语。
    赵铁山走过来,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低声道:“陈兄弟,周勇这人就这脾气,在鏢局待得久,觉著自己是老人儿。你甭往心里去,手上见真章就是。”
    陈江河笑了笑:“赵师傅放心,我明白。”
    两刻钟转眼即过。
    苏德荣起身:“走了。”
    眾人收拾停当,车队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