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意武馆后院,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苔斑驳的砖地上。
李承岳躺在竹椅上,酒葫芦搁在肚皮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著小调。
“师父。”苏德荣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难得褪去了那副懒散调子。
李承岳眼皮都没掀:“说。”
“陈江河那小子,『换劲』成了。”苏德荣进来,在躺椅旁站定,“我方才捏过了,这小子才两个月居然真成了。”
李承岳举到嘴边的酒葫芦顿了顿。
半晌,他慢慢坐起身,把葫芦搁在旁边的矮凳上,那双总是醉意朦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去,叫他来。”
“是。”苏德荣应声,转身便往外走。
“等等。”李承岳叫住他,“我换身衣裳。”
苏德荣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老爷子已从躺椅上起身,背著手,慢悠悠朝自己那间屋子踱去。
不多时,陈江河跟著苏德荣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他一进门,便是一怔。
李承岳换了身藏青色的棉麻长衫,连平日总散乱著的花白头髮,也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束在脑后。
他背著手站在槐树下,腰背挺直,那股子终日泡在酒里的颓唐气,竟散了大半。
此刻望去,眉目沉静,竟真有几分武馆馆主的肃穆气象。
“师父。”陈江河上前,恭敬行礼。
李承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德荣说,你『换劲』成了。”
陈江河躬身抱拳:“侥倖入门,不敢称成。”
“侥倖?”李承岳扯了扯嘴角,“两个月,靠『侥倖』可迈不过这道坎。站个三体式我看看。”
陈江河沉腰落胯,拉开架势。双手前后分明,目光凝於前手指尖,周身似松非松,劲意含而不露。
李承岳的手在他腰侧、肩胛、肘弯几处关键位置或按或拍,力道时轻时重。
陈江河桩架稳如磐石,只在李承岳指尖触及某处筋骨交接点时,那处便会自然而然地“撑”开一线,將外来劲力悄然化去。
李承岳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架子还算稳,劲也贯得透。气血虽薄,但根基总算扎下了。”
他退开两步,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面前空地:“收了吧。”
陈江河缓缓收势,静立一旁。
苏德荣笑嘻嘻地凑过来:“师父,您这身行头……多少年没见您穿这么齐整了。”
李承岳瞥他一眼:“传功授业,是正经事。不像某些人,整日游手好閒,功夫都练到勾栏瓦舍里去了。”
苏德荣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师父教训的是。不过弟子这身本事,不也够用了?真遇上事,总不至於丟咱们形意拳的脸。”
“哼,赶紧滚。”李承岳懒得理他,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別在这儿碍眼。”
苏德荣耸耸肩,朝陈江河挤挤眼,摇著扇子晃出去了。
......
院中只剩二人。
李承岳目光重新落回陈江河脸上,缓缓开口:“既然『换劲』成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形意武馆的入门弟子。既入了门,便该传你拳法。”
陈江河恭敬道:“师父请讲。”
李承岳语调平缓,却字字沉实:“世人多以为外家拳刚猛霸道,击中人时骨断筋折。而我形意拳乃內家拳,练的是筋骨整劲,求的是力不出尖、形不破体。”
他略一顿,看向陈江河:“何谓『力不出尖』?便是发力时,不露锋芒,不显徵兆。何谓『形不破体』?便是身架不散,劲力含而不露。待到击中人身,这劲力便不再停留皮肉,而是直捣五臟六腑。”
陈江河听得心神凛然。
李承岳继续道:“你既已三体式入门,桩功便是根基,往后一日不可废。今日,我便传你形意拳拳法『五行拳』——劈、崩、钻、炮、横,对应金、木、水、火、土。”
李承岳走到院中空处,身形微沉,起手正是三体式。
“看好了。”李承岳声音一沉,“五行拳,万变不离其宗,起手核心,皆在三体式。这是桩功,也是发力之源。”
话音落下,他左足前踏,右手自腰间螺旋而出,五指併拢如斧刃,自斜上方向下劈落。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凝滯,但陈江河却看得心头一跳。
那一劈之下,空气中竟发出轻微的“嘶”声,仿佛布帛被无形利刃割裂。
李承岳的手臂筋骨撑开,皮膜绷紧如鼓,劲力含而未发,却已让人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
“此为『劈拳』,属金,取其锋利破坚之意。”李承岳收势,缓缓道,“起於三体式,劲从脚底生,过腰背,通肩肘,贯於指尖。劈落时,非手臂用力,而是全身筋骨如一张大弓,將劲『射』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將崩、钻、炮、横四拳逐一演示。
崩拳如箭,直进突发;钻拳似锥,旋转穿透;炮拳若雷,轰然炸裂;横拳如梁,横扫千军。
每一拳,动作简朴,毫无花哨,却將“整劲”二字詮释得淋漓尽致。
拳势起落间,似有风雷隱於肘后,山河伏於脊中。
五式演完,李承岳收势站定,气息匀长。
陈江河看得心神激盪。
这五行拳,看似简单,內里的劲路变化却繁复精微。
尤其是李承岳演练时,那股子“劲力內蕴,含而不发”的意境,让他隱约触摸到了形意拳真正的门径。
“都记下了?”李承岳问。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弟子愚钝,只记了个大概。还需日后勤加练习,细细体悟。”
李承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仍是板著脸:“记个大概就够了。拳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招式练千遍,不如明其理。回去自己琢磨,有不懂的,问你三师兄也行。他虽然懒散,功夫底子还在。”
说罢,他竟不再看陈江河,径直走回后屋。
不多时再出来,身上那件藏青长衫已换下,又套回了那件油渍麻花的灰布褂子,头髮也散了,木簪不知丟到了哪儿。
他晃晃悠悠走到竹躺椅前,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重新瘫进椅子里,眯著眼嗑起了瓜子。
仿佛刚才那个肃穆传功、拳蕴风雷的形意馆主,只是场幻觉。
陈江河却不敢怠慢,上前再次躬身:“多谢师父传授。”
李承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江河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师父,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李承岳眼皮都没抬:“说。”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声音恳切:“外头世道太乱,帮派廝杀,盗匪横行。弟子家中唯有老母一人,住在泥鰍湾的渔船上,日夜担惊受怕。弟子愿在武馆加倍苦修,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师父开恩,允我娘来武馆做些活计,烧水做饭、洗衣打扫皆可。无需任何工钱,只求一处安身,一口饭食。”
他说完,伏地不起。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李承岳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
他慢悠悠吐出两片瓜子皮,半晌没说话。
陈江河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李承岳才含糊道:“后院柴房空著,自己收拾。”
陈江河先是一愣,隨即大喜,撩衣又要跪谢。
“行了行了。”李承岳不耐烦地摆摆手,“婆婆妈妈的,赶紧滚,別耽误我喝酒。”
陈江河深深一揖:“弟子明日便接母亲过来,定不让师父操心。”
他转身退出后院,脚步轻快。
槐树下,李承岳又灌了一口酒,眯眼望著陈江河离去的背影。
隨后,他重新躺平,將顶破草帽往脸上一扣,很快响起了轻微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