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河赶回泥鰍湾时,日头已沉了大半。
江风渐起,吹得连船区那些破旧的船篷“哗啦”作响。
他跳上自家船板时,脚下刻意放重了些——这是给母亲报信的暗號。
船舱里,豆大的油灯应声亮起。
林氏披著件打满补丁的布衣探出身来,见是陈江河,先是鬆了口气,隨即又紧张起来:“江河?怎么今日回来了?武馆今日休沐嘛?”
陈江河反手合上门,走到母亲身旁坐下,低声道:“不是休沐。娘,我回来是有事跟您说。”
林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围裙边缘:“什么事?是不是……钱不够了?娘这儿还有点儿……”
“不是钱的事。”陈江河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沉稳,“娘,接下来这段时日,我可能暂时不回来了。”
林氏身子一僵:“不回来了?为什么?是不是武馆里有人欺负你?还是……黑虎帮那边又找麻烦了?”
“都不是。”陈江河摇头,语气儘量放得轻鬆些,“武馆的师兄待我很好。是我自己练功到了紧要关头。师父说了,『换劲』这一关,最忌分心。我想在武馆里专心苦练一段时日,吃住都在那儿,进度能快些。”
他顿了顿,看著母亲眼中的忧虑,继续道:“等我『换劲』成了,便是武馆正式弟子。到时候,我再求求师父,看能不能让您在武馆里谋个差事。哪怕工钱不要,总比在这儿整日担惊受怕强。”
林氏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点头:“好,娘听你的。你在外头,一切小心。武馆里人多眼杂,莫要强出头,该忍则忍。”
“我晓得。”陈江河应道。
林氏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有空记得去看看你刘叔。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在沈府不容易,还时常惦记著你,给你送吃食。这份情,咱得记著。”
陈江河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娘放心,等这段忙完,我一定去看刘叔。”
母子二人又说了些閒话,多是林氏絮絮叮嘱,陈江河一一应下。
......
翌日,天刚蒙蒙亮,泥鰍湾便起了骚动。
“听说了吗?李狗子死了!”隔壁船上的王婶压著嗓子,声音却掩不住快意。
“死了?咋死的?”有人凑过来问。
“说是昨儿在废弃堆场那儿,让人给剁了!同行的两个跟班也死了,满地是血!”王婶比划著名,眼中闪著光,“仨人脖子上、心口上,全是刀口子,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仇杀!”
“该!活该!”蹲在船头修渔网的老赵头啐了一口,“那李狗子比王彪还毒!上回老孙家交不起钱,他生生把人家闺女拖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暗门子里遭罪呢!”
“嘘——小声点!”有人紧张地左右张望,“那黑虎帮的人还在到处查呢,刚刚走前还杀了个人,要是听见,咱们都得倒霉!”
此时眾人才压低声音议论,目光警惕地扫过水麵和岸上。痛快是痛快,可这世道,谁也不敢把庆幸摆在明面上。
陈江河在舱內静静听著,面上毫无波澜,但是他心里知道自己只有变得更强才行,万一到时候真查到什么线索自己也能应对。
他收拾好隨身衣物,又將昨夜剩下的两个粗粮饼子包好塞进怀里,这才推门出来。
“江河等等。”林氏追到船头,將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里头是娘昨晚煮的咸鸭蛋,你带著。练功耗力气,別亏了身子。”
陈江河接过布包,触手温热:“娘,我走了。您……保重。”
“去吧。”林氏站在船头,看著儿子身影消失在雾气朦朧的巷口,抬手擦了擦眼角。
......
宜林县的药铺,大多开在內城,只有这家『回春堂』开在外城,门脸不大,柜檯上总摆著些瓶瓶罐罐,空气里瀰漫著苦涩的草药味。
柜檯后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抓药还是问诊?”
“买补药。”
老先生这才抬眼,打量他一身武馆短打:“练武的?”
“是。”
“要什么?”
“血气散。”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转身从后柜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瓶,搁在柜檯上:“三两银子一瓶。”
陈江河心头一紧。他怀里那些从李狗子身上搜来的银子,拢共也不过十两。
老先生瞥他一眼:“嫌贵?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血气散』,里头用的红参、当归、黄芪,可都是实打实的好材料。你这样的武馆弟子,十日服一剂,连服三剂,保管气血充盈,站桩不虚。”
陈江河盯著那青瓷瓶,瓶身冰凉,里头装著淡红色的粉末。
九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都不止,也不知这『血气散』杂质多不多?但也没法,进內城需要有令牌,而且价格更贵。
再说天道酬勤的命格,虽然只需反覆有效的练习便能不断突破,但前提是身子撑得住。若气血亏到底,莫说站桩,怕是走几步都要晕。
他沉默地掏出钱袋,数出九两银子,一枚一枚放在柜檯上。
老先生收了银子,把瓷瓶推过来,又补了一句:“温水冲服,忌生冷。若配合肉食,效果更佳。”
陈江河点点头,攥紧瓷瓶,转身出了药铺。
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真是.....吞金窟啊。”他低声喃喃。
......
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日清晨,陈江河照例在院中站桩。
气血散昨日已经吃完,最后一包药效也已耗尽。怀里的银子也空了,连下个月的米钱都不够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此刻,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三体式中。
经过一个月的苦修,他的桩功已经有了质的变化。
腰胯活泛如龙,双膀沉凝似熊,重心在双脚间转换自如,劲力贯通周身。
他甚至能感觉到,筋骨间那股“撑开”的劲意,已经积蓄到了临界点。
只差最后一丝。
陈江河闭上眼,將呼吸调整到最绵长的状態。
一呼,气沉丹田。
一吸,劲贯四梢。
如此往復九次,他忽然觉得腰间一松,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裂开了。
紧接著,一股热流自尾閭升起,沿著脊椎直衝头顶,又顺著任脉下行,回归丹田。
周天贯通!
陈江河猛地睁开眼,缓缓收势。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身体的变化,原先那种虚浮无力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根於大地的沉稳。
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却不是肌肉紧绷的蛮力,而是筋骨撑开、浑然一体的整劲。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握拳。
拳面骨节“咯咯”轻响,筋络在皮下如小蛇般游走。
成了。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看向脑海中的面板:
【命格: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当前技艺:三体式桩功(入门)】
【进度:1%】
【效用:无】
虽然只是入门,进度也才百分之一,但这意味著,他终於跨过了“换劲”这道天堑,真正踏入了形意拳的门槛。
“哟,成了!”苏德荣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陈江河转身,抱拳躬身道:“多谢师兄月余来的照拂指点。”
苏德荣快步走近,伸手在陈江河肩臂、腰胯处捏按几下,力道不轻。
陈江河咬牙忍著,却觉那些曾被捏得生疼的关节筋膜,此刻竟透出几分柔韧的弹性。
苏德荣收回手,上下打量陈江河,感慨道:“还真是……你小子,够狠。两个月,便把这道坎迈过去了。”
陈江河苦笑:“侥倖而已。若无师兄供肉,弟子便是再多熬几个月,也未必能成。”
“知道就好。”苏德荣重新摇起扇子,语气恢復懒洋洋的调子,“入门只是开始。往后明劲、暗劲、化劲,一关比一关难,一关比一关烧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成了,我会告诉师父。后面『五行拳』的传授,还有些修行上的资源,也该给你安排上了。”
“多谢师兄。”陈江河再次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