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形意武馆里一片寂静。
前院那几盏油灯早已熄灭,唯有灶房角落里还亮著一豆昏黄。
陈江河蹲在灶台前,盯著手中买回的肉和骨头,眉头紧锁。
他开始练武时原本打算將肉带回泥鰍湾,让母亲烹煮。
可麻烦的是黑虎帮那群人像一群嗅到腥味的野狗,总在泥鰍湾附近打转。
若是在家里燉肉,香气飘出去,让那些鼻子比野狗还灵的帮眾闻到,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好在如今算是武馆的人,虽说只是交了束脩,但总归掛了个名。
黑虎帮再横,也不会在这期间把他怎样,而且距离月底还有十几天,娘的安危暂时应该无虞。
“得儘快换劲成功。”他喃喃道。
只要能『换劲』成功,成为武馆正式弟子,到时再央求师父,看能不能让娘来武馆谋个生计——烧水、洗衣、打扫院子都行。
哪怕武馆再破落,总比在外头担惊受怕要强。
陈江河抽出隨身带著的屠宰刀,这刀他从不离身,即便入了武馆,也时时藏在后腰。
他下刀极稳,不是寻常的切块,而是顺著肌理纹理分离。
肥膘归肥膘,瘦肉归瘦肉,筋络单独剔出,骨头上的残肉被颳得乾乾净净。
他发现大成级的屠宰技艺,不只快和准,而且在处理肉食时能清晰感受到血肉中蕴藏的『精华』所在。
哪块肉该薄切,哪处骨髓最丰盈,哪条筋膜该剔除,几乎成了本能。
这样的刀法血肉精华流失最少,这肉若寻常乱切,十成养分能留六七成便算不错,可经他这般庖丁解牛似的处置,至少能保住九成。
这样的肉材再熬煮,汤汁总要浓郁三分,肉质也更显滑嫩。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这也算是一种武道修行上的助力吧!”
肉香渐渐浓郁起来,混著特有的醇厚气息,在灶房里瀰漫开。
陶罐“咕嘟咕嘟”地轻响,汤汁已熬成奶白色。
就在陈江河准备尝味时,灶房门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哟,这味儿——可真勾人。”
陈江河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苏德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那把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著掌心,他眉眼间带著惯常的散漫笑意,目光却已落在咕嘟冒泡的陶罐上。
“三师兄?”陈江河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你怎么……”
苏德荣接过话头,摇著扇子踱步进来:“我怎么还在武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別多问。”
他在灶台边站定,俯身嗅了嗅,眼睛微微一亮:“香啊!嘖嘖,你小子手艺可以啊。”
陈江河不知该接什么话,只默默退开半步。
苏德荣用扇骨虚点了点陶罐,抬眼看他:“快好了吧?我能不能……沾点口福?”
陈江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能,当然能!师兄稍等,我再煮一会儿。”
他重新蹲回灶前,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苏德荣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陈江河觉得差不多了,起身揭开锅盖。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色奶白,肉块在汤里微微颤动。
他拿起两个粗陶碗,盛了满满两碗汤,每碗里都放了肉和一块带髓的骨头。
“师兄,请。”
“懂事。”苏德荣接过碗,也不嫌烫,就著碗沿抿了一口。
他眯起眼,细细品了品,半晌才舒了口气:“鲜。肉烂不柴,骨髓全化在汤里了。你这手艺,不比『醉春楼』的大厨差。”
又迟疑了一下道:“就是淡了些。”
陈江河苦笑道:“没盐。”
苏德荣一愣,隨即“啪”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少了点什么!”
他三两口將碗中汤喝尽,咂咂嘴,意犹未尽。
盯著锅里剩下的肉汤看了几眼,忽然道:“江河啊,师兄我跟你商量个事唄。”
陈江河疑惑地抬起了头:“师兄请说。”
苏德荣摇著扇子,慢悠悠道:“你看,我这段时间,打算在馆里多住些日子。家里有些烦心事,懒得应付。可武馆这伙食,你懂的,粗粮饼子配咸菜,吃多了嘴里能淡出鸟来。”
他顿了顿,扇尖指向那口锅:“这么著吧。江河,师兄我这次也不白吃你的。往后肉我来供,你来弄。燉汤、烤肉、烧菜,隨你发挥。弄好了,咱俩分著吃。如何?”
陈江河怔住。
苏德荣这话说得隨意,可里头的意思,他听懂了。
肉,在如今的宜林县外城,是实打实的金贵物。一斤五花肉二百文,寻常百姓家一个月也未必捨得吃上一回。
苏德荣轻飘飘一句“肉我来弄”,等於是担起了最大的开销。
而自己,只需出点手艺和力气。
这哪是什么『商量』,分明是变著法儿帮他。
陈江河立刻放下碗,站起身,朝苏德荣郑重一揖:“师兄厚意,江河铭记在心。”
苏德荣用扇子虚抬了抬,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各取所需罢了。我出肉,你出力,公平交易。再说了,你这燉汤的手艺,值这个价。再说我去外面找个厨子可能花的更多。”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摸了几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丟给陈江河:“喏,接著。”
陈江河接住。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隔著粗布能摸到里头细碎的颗粒,他解开繫绳,往里一看,呼吸不由一滯——盐。
雪白细腻的盐粒,这一小袋,少说也有半斤。
在这乱世,盐比肉更金贵。宜林县的盐业,早被內城五大家族牢牢捏在手里,寻常百姓买盐,不但价高,还常掺沙土杂质。像这般纯净的细盐,只有內城那些大户人家,或是颇有门路的商贩才弄得到。
苏德荣隨手就掏出半斤……
陈江河抬头看向苏德荣,眼神复杂:“师兄,这太贵重了!”
苏德荣却浑不在意,拿扇子指了指盐袋:“拿著吧。做菜不放盐,味道差一大截。我那儿还有,吃完再找我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盐你收好,別让旁人瞧见。能省些麻烦总是好的。”
陈江河握紧盐袋,低声道:“多谢师兄。”
苏德荣摆摆手,蹲回灶前小口喝著,忽然问:“江河,你方才处理肉时,手法挺特別。跟谁学的?”
陈江河沉默片刻,道:“在沈府屠宰房做了三年短工。”
苏德荣旋即恍然:“怪不得。下刀那么准,筋是筋,肉是肉的。”
他喝光碗里的汤,满足舒气,用扇子轻轻敲著膝盖,似是无意道:“咱们练形意拳,换劲是第一关。这一关,说白了就是要把身子骨里那点先天元气养足、养壮,再把肌肉发力换成筋骨发力。那气血便是根基,没足量的肉食进补,光靠乾耗,任你天赋再高也熬不过去。”
他看向陈江河:“你如今正是最亏虚的时候,好好补,別省。只要弄得好吃,管饱!”
陈江河重重点头:“我明白。”
苏德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將空碗搁回灶台:“行了,汤也喝了,交易也定了。我回去睡了。这锅剩下的,你都吃了吧,正养气血的时候,別亏著自己。”
说完,摇著扇子,便走了。
灶房里重归寂静。
陈江河看著那袋盐,又看看锅里翻滚的肉汤,胸口涌起了一股暖意。
他坐回灶前,慢慢饮尽热汤。一股暖流自胃腑化开,散入四肢百骸。疲惫稍减,气血似有回升之兆。
趁此温热,他再度於空处摆开『三体式桩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