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晌午,沈府侧门外。
陈江河脱下那件穿了三年、充满腥气的粗布短工服,换上自己带来的补丁衣裳。
刘叔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动作,半晌没说话。
刘叔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真要走?”
陈江河把叠好的短工服双手递过去:“刘叔,这三年来,多亏您照应。”
刘叔没接,只是盯著他:“江河,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因为黑虎帮那档子事?王彪那杂碎又去你家催债了?”
陈江河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刘叔的声音陡然拔高。
隨即又压下去,左右看看,把他拉到墙角:“你想好什么了?练武?那是咱这种人能碰的吗?是,我听说你是凑够了拜师费,十两银子是吧?可那才是开头!往后呢?吃肉、进补、药浴……哪样不是钱?你娘织网能挣几个铜板?”
他喘了口气,见陈江河只是安静听著,不由得更急:“你听叔一句劝。留在沈府,我跟大管事再说说好话,给你转个长契。专司肉案,月钱一两二钱,稳稳噹噹。过两年,叔再帮你相看个踏实姑娘,把你娘接出来弄间小房。这日子,它不踏实吗?”
陈江河等他说完,才开口道:“刘叔,您说的都对。”
“那你还——”
陈江河抬起头,郑重道:“可我想试试。我爹当年替大伯去服徭役,走的时候跟我说,在这世道,没本事的人,连命都是別人的。我不想等到有一天,有人要我替谁去死的时候,我只能点头。”
刘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想起三年前陈江河刚来时的样子,瘦得像根芦柴杆似的,连杀鸡都不敢看。如今这孩子站在面前,肩膀宽了,眼神沉了,说的话却让人心里发酸。
刘叔重重嘆了口气:“罢了,罢了!”
隨即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陈江河手里:“拿著。”
陈江河打开一看,是几十个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
“刘叔,这我不能要。”
刘叔板起脸:“闭嘴。不是白给的。今晚戌时三刻,角门等我。”
“刘叔?”
“叫你来就来!”刘叔摆摆手,转身往门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低声道:“路上当心。”
陈江河握紧手里的布包,朝著刘叔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
戌时三刻,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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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叔探出头,见陈江河果然在,便招手让他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摸黑走到屠宰房后头的小杂物间。
刘叔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角落里一个旧竹篮。
他掀开盖布,里头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有猪肝,有半截猪蹄,还有几条风乾的咸鱼。
“都是些边角料,府里不计数的。”刘叔把篮子推到陈江河面前。
“你既然铁了心要练武,气血不能亏。这些东西,隔几天我给你弄一点,你悄悄带回去。”
陈江河看著篮子,喉头有些发紧:“刘叔,这要是被管事发现了。那....”
刘叔摆摆手道:“发现不了。我在沈府干了二十多年,这点分寸还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年轻时也想过练武。可惜,没那天分,也没那命。后来娶了婆娘,想攒点钱,结果她害病走了,也没留个一儿半女。”
刘叔抬起头,看著陈江河:“你这孩子,踏实,肯干,手也巧。我是真把你当……当自家子侄看。你要闯,叔不拦你。可你得答应叔两件事。”
“您说。”
“第一,保护好自己。武馆里也不是什么善地,別逞强,別惹事。”
“我记著。”
刘叔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这次没打开:“第二,这里是五两银子,我攒的。你拿著,应急用。別推,等我死了,给我办风光点。”
陈江河这次没推辞。他接过布包,撩起衣摆,跪在地上,朝著刘叔磕了个头。
“刘叔,大恩不言谢。”
刘叔连忙扶他起来,眼眶有点红:“行了行了……快走吧,路上黑,当心点。”
陈江河提起竹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叔站在油灯旁,朝他挥了挥手。
......
泥鰍湾的连船在夜里轻轻摇晃。
陈江河把竹篮藏好,走进船舱。林氏还没睡,就著豆大的油灯在补渔网,见他回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江河,回来了?刘叔他……”
陈江河在她对面坐下:“娘。我跟您说个事。”
林氏见他神色认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陈江河从怀里掏出钱袋,把里头的银子倒在破木桌上:“我明日要去武馆拜师。钱够了。十两银子,交一年的束脩,还有剩。”
林氏看著那些白花花的碎银,眼睛瞪大了:“这么多?你哪来……”
“我攒的工钱,九两七钱。还有刘叔借了我五两,说等我出息了再还。”
“王彪他死了,估计是帮派里爭斗吧,听说死的挺惨的。”陈江河面不改色。
林氏听到“王彪死了”,手一颤,针扎到了指尖。她顾不上疼,抓住陈江河的手:“江河,你……你没掺和进去吧?那些帮派的人....”
陈江河反握住她的手:“没有。娘,您放心。我去武馆,不只是为了习武。只要我成了武馆弟子,哪怕只是掛个名,黑虎帮王彪那种角色,就不敢再轻易动咱们。”
林氏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问:“哪家武馆?”
陈江河说道:“形意武馆。我问过牙人,宜林县七八家武馆里,形意武馆收费最低,一年束脩十两。別的武馆,最少也要二十两。”
“最低,那是不是……”林氏有些迟疑。
陈江河语气坚定:“武馆是没落了,但师父是有真本事的。娘,咱们这种人,没得挑。能进去,就是机会。”
林氏沉默了许久,慢慢鬆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磨得发亮的碎银和一堆铜钱。
她把布包推到陈江河面前:“这是娘这些年攒的。你带上。”
“娘,这钱您留著。”
林氏打断他,带著不容拒绝口气说道:“带上。你在外头,身上不能没点钱。家里还有网,娘还能织,饿不著。”
陈江河看著母亲过早花白的头髮和粗糙开裂的手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收起那个小布包,又把自己的钱袋推回去:“这些您收著。我留五两在身上,足够了。”
林氏还想说什么,陈江河已经站起身:“娘,早点歇著。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吹灭油灯,躺到自己的铺位上。黑暗中,听见母亲轻轻的嘆息,和辗转反侧的声音。
次日清晨,陈江河揣著十五两银子,出了泥鰍湾。
形意武馆在宜林县外城西头,靠近城墙根的地方。
地段偏僻,门脸也旧,两扇掉漆的木门虚掩著,门楣上掛的匾额,“形意武馆”四个字金漆剥落大半。
陈江河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门。
里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门没锁,自己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