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山的指尖蘸著稀释灵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姜青璃乾裂起皮的嘴唇上。
    他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就在他快要放弃时，目光触及她那本该惨白的唇瓣，不知何时恢復了一丝润泽。
    有戏。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又蘸了一点喂，但不敢多用。
    在昏迷中贸然餵水是致命的，他只能寄望於这点灵液的神效。
    “活下去吧。”
    他对著毫无知觉的少女低声说，仿佛一句祝福，又似一声咒语。
    他替姜青璃掖好被角，起身找来一个和姜青璃相熟的小丫头，让她帮忙照看姜青璃。
    再次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磨坊里外挤满了劫后余生的人，但死寂远多於喧闹。
    女人们搂著孩子低声啜泣，男人们则双眼空洞地望著虚空，脸上是被灾难瞬间掏空一切的麻木。
    空气中瀰漫著湿衣服、泥土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沉闷气味。
    他找到爷爷时，老人正靠著墙壁，闭著眼。
    “爷爷，您必须回去歇会儿。”赵青山的声音带著不容商量的恳求。
    赵贵和睁开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孙子脸上扫过，不答反问：“那丫头怎么样了？”
    “永康叔说，烧还没退。”赵青山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路断了，去不了公社。”
    “但她一定会好的。”赵青山补充道。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那些失魂落魄的村民，终於切入正题，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青山，你做得够好了，但凡事总有命数，赵六生家，和他那个混帐儿子，一家五口……没听劝，都没出来。”
    儘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赵青山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
    那是五条活生生的人命。
    “就剩他家小孙子。”
    老爷子的下巴朝磨坊角落扬了扬，“昨晚跟著我们跑出来看热闹的，现在还在问他爹娘在哪……”
    赵青山顺著目光看去，一个三四岁，脸上还掛著脏兮兮泪痕的男孩，正被一个邻居婶子搂著，茫然地看著周围陌生的大人们。
    那身影，像一根针，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別过头，浑身似乎都开始变得不自在。
    那不是他的错，但那种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重生后的崭新灵魂上。
    “这是他们的命。”爷爷的话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之后爷爷说起了昨晚后续发生的事情，赵青山一脸肃然的听著。
    就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雨停了，能动弹的，跟我下去看看。”村支书赵建业站了出来。
    这个前生產队长身上还带著雷厉风行的作风，“都带上铁锹，眼睛放亮些。”
    “建业叔，我也去。”赵青山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需要亲眼確认那场预知梦的结局。
    赵建业看著这个一夜之间似乎成熟了许多的少年，看到了他眼中的坚持，“跟紧我，別乱跑。”
    赵青山不放心，催促著爷爷回家后，才跟著赵建业出发。
    一支由十七八个青壮年组成的队伍，沉默地向著已成废墟的北山脚行进。
    大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像在与大地角力。
    仅仅几分钟后，眾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一片死寂。
    原本依山而建的十几户院落，已然消失。
    巨大的山体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开，留下一道狰狞又散发著浓重土腥味的褐色疮疤。
    泥石流裹挟著断裂的房梁，破碎的家具，顏色刺目的碎布片，凝固成一道令人心悸的斜坡。
    赵青山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眼前的景象，与他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分毫不差。
    这种诡异的印证，比灾难本身更让他心惊。
    “都小心脚下，地是虚的。”赵建业厉声喝道，一把將一个下意识想往前探身的青年拽了回来。
    那青年脚边的泥土应声塌落一小块，滚落斜坡，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勘察结果是令人绝望的。
    房屋如同被揉碎的积木，深埋在泥石之下，根本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走吧，先回去。”赵建业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回到磨坊，村民们用眼神无声地询问著。
    赵建业深吸一口气，沉痛地宣布了结果，隨即提高了音量：“谁家有长绳，都拿出来，咱们绑著绳子下去搜，谁家的绳子因此损毁了，村委会赔一斤肉票，两尺布票。”
    这话像在滚油里滴进了水，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肉票和布票是硬通货，但更触动他们的，是那微乎其微的生还可能性。
    “我家有。”
    “我这就去拿。”
    人们响应著。
    在绝对的灾难面前，这点物质补偿微不足道，但它点燃了一缕希望。
    赵青山看著这一幕，內心剧烈挣扎。
    他惜命，比任何人都珍惜这重活一次的机会。
    但当他看到那个失去全家的小男孩懵懂的眼睛，看到赵建业和那些汉子脸上不顾一切的决心，一股源自心底的热流衝垮了恐惧。
    他穿越而来，不是来当旁观者的。
    就在他准备开口加入救援队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青璃姐姐……青璃姐姐她醒了。”
    赵青山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姜青璃身旁已经围了好几人。
    他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躺在秸秆褥子上的少女，依旧虚弱，但那双曾经紧闭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满是迷茫，没有焦点地望著磨坊破旧的屋顶。
    赵永康也被村里人重新喊了回来。
    他熟练的检查著姜青璃的状况。
    “真是个奇蹟，这丫头的烧退了。”赵永康满脸惊喜。
    闻言，赵青山悬著的心重重落下，隨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
    自己在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一旁，赵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青山，你留在这边帮忙照看，搜救的事，交给我们。”
    赵青山看著支书和其他村民拿著搜集来的绳索，再次走向那片死亡的斜坡。
    他们的背影中蕴藏著的那股无形的力量，似乎叫做希望。
    赵青山沉默回头，看向了被人群围著的姜青璃。
    人们七嘴八舌的诉说著昨夜发生的一切，让姜青璃一张乾瘦的小脸愈加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