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圭上青红二色光芒交相辉映,纯净绚烂,如初春新木燃起的灼灼明焰。
“木火双灵根?”
惊鸿道人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两指凌空一点,那光芒四射的玉圭被无形之手牵引,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他將其托在眼前,审视著其上流转的青红二色,更是欣喜。
“竟还是木强火弱之相!”
“双灵根?木强火弱?”砚童恍惚著自语。
“小童,你没听错,是木火双灵根,而且还是木强火弱——上佳之资!”
惊鸿道人神態亲和,耐心地解释:
“灵根属性,相生相剋,奥妙无穷。”
“这其中,木火乃相生之道,木生火,本是绝佳搭配。”
“更难得的,你还是木强火弱。”
“你这个天赋,可是双灵根里最好的一类。”
……
周拙嘴角泛苦,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却並不奇怪这个结果。
他早就察觉砚童的体质特殊,若非如此,也不会直接將砚童收为书童。
“原本还想著,等忙完了乡考就好好带他几年,养好了性子就让他练武,將他培养成自己的贴身侍卫。”
“却不想变故来得这么突然,原本特意挑选的人手,反倒和自己结了怨。”
“真是世事难料!”
周拙並不后悔刚才的选择。
先不说砚童体质虽特殊,脸上也没写著『双灵根』。
即便能提前知道结果,选择卖好而说『检验砚童的灵根』,惊鸿道人要是来上一句『那就用你的仙缘抵消了』,又该怪谁?
天心难测,左右都在惊鸿道人的一念之间。
砚童不知沉默了多久,惊鸿道人都耐心等待著,等到砚童终於回过了神,满怀期待地问:
“我……我这样的……能入仙宗吗?”
“自然可以!“
惊鸿道人朗声大笑,袖袍一拂,便拿出了一个两指宽的羊脂玉瓶。
瓶身温润,隱有青纹流转。
“此乃【凝气安神丹】,有养气安神之效,对於凡人也算得上一种神药,你方才大悲大喜,心神激盪有损心脉,体表更有磕损之伤,先调理一下身子吧。”
说著便弹出了一枚丹药,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甜气息逸散而出。
丹药还未等眾人看清,便被砚童一口吞下。
他那颤抖的身体立即平復了下来,额头因磕头而红肿渗血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过呼吸之间,额头上便只余下淡淡的红痕。
只是片刻的光景,砚童不但身体康復,甚至连神態都恢復了清明!
若非亲眼所见刚才的惨状,眾人几乎要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弟子李砚,拜见仙长!”
砚童纳头就拜。
“好好好!快快起身!且到我身后来!”
惊鸿道人伸手,一道无形的力量將砚童搀扶了起来。
“恭喜仙师!贺喜仙师!”
老族长如同川剧变脸般,褶皱的皮肤挤作一团,脸上堆满了諂媚逢迎的笑容,“仙师喜得佳徒,我们家二牛喜入仙宗,真是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谁是你家二牛了!”
砚童刚刚平復下去的情绪,再次被这无耻的话挑动。
“哎!好孩子,莫说气话!”
老族长仿佛没看见砚童眼中的怒火,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甚至带上了几分追忆。
“你虽李姓,可这十里八乡,谁还不是沾亲带故?”
“你娘亲还是正经的周家女儿,她叫周秀娘,是老夫没出五服的堂妹,按辈分,你合该叫我一声堂舅呢!”
“当年她在世时,我们两家也有所走动,只是后来……唉,你娘亲命苦,生下你就去了,你爹李老三那个混帐东西,自那以后就断了和周家的来往,这才让你在外吃了那么多苦……”
他说著,眼中充盈起了浑浊的眼泪。
“这些年,是族里疏忽,让你这孩子,在外受苦了!”
砚童脸颊涨得通红。
他从没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徒!
老族长也不管他,擦了擦眼角,那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又带上了諂媚的笑容:
“仙师喜得佳徒,二牛也拜得仙宗,如此喜事,於情於理我们周家也该出一份厚仪为仙童壮行,族中愿奉上纹银千两,金玉器……”
“凡俗之物,要来何用!”
惊鸿道人挥手打断,隨后向砚童道:“我倒有个提议。”
“仙长请言。”
“吾宗名唤流光阁,距离此地颇远,你年幼,你先生亦身具灵根,不如隨我同去。路上相互照应,也算全了这份因果,送他一场仙缘。”
单独一个四灵根,自然不值得破例。
可如果是带回去了一名木火双灵根,顺带著再带一个四灵根掛件,也就无伤大雅了。
正好,惊鸿道人对周拙也颇有几分兴趣。
“这个好,这个好!”
老族长喜笑顏开,笑得就像一朵老菊。
周拙也不禁意动。
仙家宗门,大把机缘。
能进研究院,谁还当民科呀!
——我太想进步了!
砚童扫过笑意盈盈的老族长,又看了看那方才『冷漠无情』的先生,回头问:
“仙长,若去宗门,先生也能如我一般待遇吗?”
惊鸿道人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自是不能。”
“你入宗门,只需验灵根,过心阵,便可直入內门,名鐫玄天宗谱,敕授真传法令,灯火留名。”
“至於你家先生……那就只能入外门,当一名杂役弟子了。”
砚童暗暗舒了一口气,却面露为难:
“杂役弟子?这怎么行!”
“我家先生连中四甲,平时饮食起居都有人照顾,做个杂役岂不是平白辱没了身份?不妥,不妥!”
这杂役弟子,並非做杂役的奴僕。
何况,仙家杂役,与凡俗一隅之地的解元相比。
哪个高,哪个低,还用说吗?
可惊鸿道人却並未多言,反而特意道:
“也罢,方才我给了你家先生一次选择,那现在我也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吧。”
“你可確定,是否要与你先生同入宗门?”
砚童同样思索。
只不过,他是在思索用词。
或许是灵药未消,砚童的心神清明,思绪通达,几乎达到了他的人生巔峰。
“弟子仍觉得不可!”
“先生贵为新科解元,乃文曲下凡,若入仙门为杂役之身,终日劳苦,岂非明珠暗投,辱没了先生一身清贵?弟子思念及此便心如刀绞,不忍见先生受此折辱!”
“何况仙门机缘何等珍贵?当择良材而授!”
“先生虽有灵根,可四灵根太过驳杂,修行艰难,纵入宗门亦如蜉蝣撼树,徒耗终身。”
“弟子蒙仙师不弃,得入大道,却更知先生心性高洁,若强求同往,反令先生此生蹉跎於汲水扫洒之间。”
“到那时,弟子……又该何以自处?”
“是否同行,仙师一念可决,可仙师既问弟子,弟子也唯有赤诚相告。”
“——此举,徒损先生尊荣,实无必要!”
似是而非的一番话,惹得惊鸿道人忍不住发笑。
可同样是拒绝,砚童此时的身份,却与之前的周拙完全不同。
“好!那我便应了你!”
听到惊鸿道人最终的拍板,即便隱隱有所预料,周拙的心中也不禁翻涌起一丝波澜。
他连连深吸,却还是难忍心中情绪,看向了砚童,面露和善:
“砚童……你长大了呀!”
“都是先生……”
砚童竟向著周拙和旁边的老族长抱拳行礼。
“……还有我家堂舅,教得好啊。”
礼態虽足,可他的脸上,却难抑趾高气昂之意。
“你……”
老族长稀疏的白髮几乎要竖起来,手指颤抖著指向砚童,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可恨啊,可恨!
这个恶僕,竟然坏我族仙缘!
“嗯?”
惊鸿道人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
老族长的手就像被针扎了般,急忙收了回去。
看著老族长瞬间萎靡,砚童站在惊鸿道人身后,嘴角勾勒起一丝饱含讥讽之色的得意。
他將目光投向了周拙。
今日你的风光,可有我风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充斥著他的胸腔。
惊鸿道人也看向了周拙,脸上恢復了之前的淡漠:
“罢了,你福德不够,却是少了几分运道。不过既然已允你,我也不会违诺,听一听你的诗吧。”
“现在吗?”
“已经让你准备了这么久,难道还需再等?”
方才一件事赶一件事,哪有半点准备的时间?
见周拙不语,惊鸿道人一摆衣袖。
“看来,你连这点福德也无。”
道人目光转向身后的砚童,“此番离开,可还有什么牵掛的俗物?”
“弟子孑然一身,没有半点牵掛!”砚童瞥过周拙,加快了语速。
“那便走……”
惊鸿道人“走”字刚出口,话音未落!
“仙师且慢!”
道人脚步顿住。
“小子现有一首诗,斗胆,请仙师品鑑!”
“说来听听。”
惊鸿道人虽有心偏袒,却也不屑在眾目睽睽之下,行那食言而肥的事。
周拙环顾周围,深吸了一口气,昂首朗吟:
“天上白玉京……”
仅此五字一出!
侍立在侧的几位族老便浑身剧颤,心头猛地一沉!
此刻,这仓促而出的诗句,简直如孩童涂鸦般拙劣!
周拙的心情也很紧张。
其实,就在惊鸿道人说出以诗结缘的时候,他脑海中第一时间就闪出了这首诗。
只是,最契合的前半段字句太简短、太直白,虽有气象宏大、直指仙闕之势,但相较於《水调歌头》这颗玉珠在前的婉转,终究少了那份耐人寻味的韵味。
惊鸿道人既然盛讚“明月几时有”的幽远意境,是否会嫌此诗过於直露?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能背水一战了!
他猛地一咬牙,將胸中浊气尽数化作清朗诗声: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几位族老先是习惯性的嘆息,隨后又是一愣,再接著……
嘶——!
这诗……有点味道呀!
其实周拙也是陷入了认知的局限。
这首诗若真差,又怎会传唱千古?
若真庸常,他又怎会在绝境中本能地抓住它?
他忽视了一个关键——
《水调歌头》如明月穿云,需细品其幽微;
而此诗,却似旭日破海,贵在直击神魂!
“天上白玉京”——开门见山,五字凿开仙闕之门!
“十二楼五城”——层峦叠嶂,仙家气象轰然压至!
何等霸道!
何等堂皇!
周拙之所以觉得这首诗差,其实就是语义饱和。
而一首诗都能產生语义饱和,就可想而知,初次听闻这首诗时,是何等惊艷了!
声落剎那,周拙倏然躬身。
平举齐眉,青衫广袖自然垂落,姿態端肃,如拜神明!
行的,正是最隆重的揖天礼!
“求仙师……抚顶授长生!”
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顶……
惊鸿道人反覆咀嚼字句。
便是有心为难,都很难说出那个差字!
更何况,他也心知肚明,时间很仓促。
说是几步成诗,都不为过!
他看著眼前深鞠的身形,心中暗嘆。
“真是大才呀!”
就在他迟疑之际,老族长率先反应了过来。
“求仙师……抚顶授长生!”
他扑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砸向青砖——
“求仙师抚顶授长生!!!”
这声嘶吼如同一个信號,其余几位族老瞬间惊醒,浑浊老眼迸发出骇人精光!
方才那诗……竟真打动了仙师?
周氏仙缘还有救!
“求仙师抚顶授长生!”
“求仙师开恩!!”
呼啦啦跪倒,苍老头颅撞击地砖的闷响连成一片!
惊鸿道人的目光扫过堂前。
五名老者,匍匐於那长揖及地的青衫少年身后。
枯瘦的身躯砸在狼藉的冷砖上,额头叩地的闷响如同沉闷的鼓点,与少年那稳如青松的长揖身姿,在惊鸿道人眼中构成了一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
前方,是青衫如竹的虔诚求道者。
身后,是燃尽最后癲狂的枯槁之躯!
长生,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