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你的臆测。”
“嘘——”
吕西安突然竖起手指:“听。”
远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卡米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辆造型怪异的机器冲了出来,是一辆德迪翁-布东三轮摩托车,但它的轮子异常粗大,那是白色的充气橡胶轮胎。
驾驶者戴著护目镜,身体前倾,手握著舵杆。
他没有断腿。
更重要的是,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车手压过了一堆尖锐的碎石。
嘭!
一声闷响,前轮瘪了下去。
阿尔方斯嚇得捂住了眼睛。
但那个车手没有摔倒。他熟练地剎车,跳下来。从后腰的包里掏出工具。
卡米尔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车手。
撬开外胎,取出內胎,换上备用胎,打气,装回。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如果是传统的实心胎或者老式胶管胎,这个过程需要两个小时,甚至需要把车扛回修理铺。
车手摇动曲柄重启引擎,跨上车,对著路边的三人挥了挥手,然后呼啸而去。
“两分十五秒。”吕西安看向目瞪口呆的卡米尔,“这就是革命。这就是人类懒惰的胜利。”
卡米尔站在原地,看著车手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试图点菸,但手有些抖,点了两次都没著。
“看来,你的內线骗了你。或者说,有人故意放出了假消息,想把那些不坚定的筹码洗出去。”吕西安微笑著说。
“你是个混蛋,吕西安。”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写著米其林惨败的草稿,当著吕西安的面,把它撕成了碎片,隨手扬在风中。
“但是个聪明的混蛋。”
“那么,今天的头条是什么?”吕西安问。
卡米尔拿出钢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標题。
“好吧,我会把米其林完蛋改成橡胶的革命:两分钟征服世界。你可以开始数钱了。”
吕西安拉起还蹲在地上的阿尔方斯:“快起来,別发抖了。”
“我们……我们贏了?”阿尔方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是的,阿尔方斯。”
“回见,伏特林小姐。记得把文章写得精彩点,別让我的股票失望。”
卡米尔看著两人的背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將菸头扔在脚下碾灭。
“喂!歷史学家!”
她衝著吕西安的背影喊道。
吕西安停下脚步:“还有事?”
“文章我会发的。但下次再让我大清早来这种鬼地方吹冷风,我就在专栏里写你是个性无能。”
吕西安愣了一下,隨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隨便你。”
……
“阿尔方斯·德·罗切尔德,十六分”
勒鲁瓦教授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阿尔方斯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甚至不敢去接那张成绩单,直到旁边的同学捅了捅他的腰。
“至於吕西安·墨赫。”
教授停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毫无保留的欣赏。
“二十分。满分。特別是关於舒瓦瑟尔公爵外交策略的那段论述,你引用的数据精確到了个位数,而且视角独特。墨赫先生,你的论述不仅是在复述歷史,你是在像审计师一样核查歷史。”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惊嘆声。德·瓦卢瓦子爵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
“谢谢您的夸奖,教授。”
勒鲁瓦教授合上名册:“我想邀请你参加我的高阶歷史研討班,我们正在重新整理大革命时期的档案,你的这种史料驾驭能力正是我们需要的。”
这是通往学术圈核心的门票。只要进了这个研討班,未来无论是留校任教还是进入国家档案馆,都是坦途。
“这真是莫大的荣幸,教授。其实,我最近正在自行进行一项关於拉丁区建筑沿革与地理变迁的课题。我发现学校的基建档案里有一些关於罗马浴场遗址的记录很有趣。”
“哦?你对考古也感兴趣?”教授显得更加高兴了。
“是的。我想申请查阅一下1870年到1880年的基建修缮记录。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借用一下连接罗马浴场侧翼地下室的钥匙。我想实地比对一下图纸上的结构。”
这是一个很偏门的要求,但在满分的光环下,却显得如此合情合理。
一个勤奋的天才学生想要做点课外研究,谁忍心拒绝呢?
“当然,当然。”
教授从腰间的钥匙串上解下一把钥匙:“那是老仓库了,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石膏像,小心灰尘。至於档案室,你拿著我的条子去就行。”
“我会小心的,教授。”
……
奥黛特的私人酒窖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味,那是昂贵的波尔多红酒变质后特有的醋酸味。
阿尔方斯手里举著一盏煤油灯,瑟瑟发抖地站在吕西安身后。
“吕西安,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吗?这里阴森得像个坟墓,而且这味道简直是对我鼻子的犯罪。”
“安静。”
吕西安半蹲在墙角,手里拿著一个双耳听诊器,这是他路过医学院时顺手借来的新款式。
他把听诊器的探头贴在那些爬满青苔的石砖上,闭著眼睛。
这面墙就是奥黛特抱怨的那一面。它紧贴著索邦大学的后墙地基。
阿尔方斯忍不住问道:“怎么样?墙里有鬼在敲鼓吗?”
“没有鬼。”吕西安移动了一下探头,“但我听到了风声。”
“风声?”
“是的。一种有节奏的低频嗡嗡声。”
吕西安收起听诊器,伸出手,在那面潮湿的墙壁上摸索。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吕西安把手指伸到灯光下:“你看,这是冷凝水。”
“这不是很正常吗?酒窖都很潮湿。”
“不,这不正常。其他的墙面虽然潮湿,但温度是恆定的。只有这一面墙,它的表面温度比周围低了至少三度。花岗岩是热的不良导体,如果是实心的地基,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温差传导。”
“这面墙在呼吸,阿尔方斯。它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空腔,而且那个空腔里有通风系统,直接连接著外界的冷空气来源,很可能是塞纳河的地下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