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吃完,夜风微凉。
清风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肚子,俗话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清风一连吃了三碗餛飩却依旧一副没吃饱的模样,修白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他总说观里伙食不好了。以他这个饭量,要是敞开了吃,哪家道观养得起?
“道长吃饱了?还要不要再来一碗?”徐长青早已吃完,见清风放下筷子,出言问道。
“差不多了,师父说,晚上不能吃太多。”清风挠了挠头说道。
徐长青笑了笑,转头看向老板娘,“店家,结帐。”
他说著就要掏钱,却见清风一把抢了先,“徐公子,你出了住宿钱,这饭钱该我出了。”
“行,既如此便多谢道长破费了。”
结了帐,几人优哉游哉的朝著客栈走,柳溪镇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几分。溪边掛起了灯笼,有孩童在溪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棒槌起落,篤篤有声。
清风一路走一路看,嘴里念叨个不停:“这地方真好,比我们观里有人气多了。师父总说,山下烟火气最养人,原来是真的。”
“令师真是位通透之人。”徐长青赞同点头附和。
“嘿嘿,徐公子这话说得在理。以前我觉得师父嘮叨,此番出行前,他总是和我说,什么行走江湖要多听多看,什么遇见妖邪要谨慎小心,符籙要省著用……”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一拍脑袋:“哎呀!”
徐长青被嚇了一跳:“怎么了?”
“符!”清风苦著脸,“我的符快用完了!之前在破庙那一把扔出去太多,剩下的不够用了!”
修白想起那一把漫天飞舞的黄符,嘴角抽了抽,原以为这小道士家底丰厚,闹了半天才发现是个愣头青。
“那怎么办?”徐长青问。
“得买纸。”清风左右张望,“师父说过,出门在外,符籙是命根子,寧可少吃饭也不能少带符。这镇上应该有纸坊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忽然被街对面一间铺子吸引。那铺子门脸不大,檐下挑著一盏纸灯笼,烛火昏黄,映出“文翰斋”三个字。
“徐公子,咱们去那书坊看看?”清风眼睛一亮。
徐长青点点头,他也正想买些纸。这几日每日写文气字,带来的纸张快用完了。
清风推门而入,一股墨香混著纸香扑面而来。
铺子里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式书籍,有的簇新,有的泛黄。柜檯后面坐著个老先生,正低头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隨便看。”他头也不抬地说。
徐长青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书册。大多是四书五经、科举时文之类的。他隨手翻了翻,没有特別感兴趣的。
“老先生,可有素纸?”他问。
老先生抬起头,从柜檯下抱出一叠纸:“有。本地造的竹纸,三文一张。宣纸五文一张。那边还有更便宜的草纸,一文两张。”
徐长青看了看,选了二十张竹纸,又买了些墨。
清风凑过来:“老先生,你们这儿有画符的黄纸吗?”
老先生抬眼打量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道袍上停了停,点点头:“有。”
他从柜檯下又抱出一叠黄纸,比徐长青买的竹纸厚实一些,顏色也更深。
“这是上好的符纸,十文一张。那边还有便宜些的,五文。”
清风拿起一张符纸,对著灯照了照,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宝。
趁著清风买纸的间隙,徐长青来到了书坊一角,这里的几本杂记吸引了他的注意。隨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越州风物誌》,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段记载上:
“柳溪镇,因溪得名。溪水自西来,穿镇而过,两岸遍植垂柳。相传乾末宋初时,有一书生居此,日夜苦读,感动柳神,夜夜与之伴读。后书生高中状元,衣锦还乡,於溪畔植柳百株,以谢柳神。至今月圆之夜,犹有人见溪畔有女子梳妆,疑为柳神显灵。”
徐长青看得入神,不由轻声念了出来。
“柳神?”清风耳朵尖,凑过来问,“徐公子,这镇上还有神?”
“不过是传说罢了。”徐长青笑了笑,转头问向老先生,“老先生,这本书怎么卖?”
老先生抬头看了一眼,“二百文。”
徐长青点点头,又看向那本《海州见闻录》。
“这本呢?”
“也是二百文。”
徐长青正想著要不要將两本书都买了,忽得听见白猫叫了一声“喵”,接著一本书掉在了他的跟前。
“妖怪谱?”徐长青看向修白,小声问道:“小白想要这书?”
修白没回应,朝著《妖怪谱》扬了扬脑袋,徐长青立刻心领神会,翻开了书页。
书页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开篇第一篇,讲的是某地有狐妖,化作美女迷惑书生,后被道士收服的故事。修白看得直撇嘴,又是这种老套路。
拍了拍徐长青的手,后者会意,继续往下翻。
第二篇,讲的是山魈;第三篇,讲的是水鬼;第四篇,终於有点意思了,讲的是一只猫妖。
“某地有白猫,年久成精,能人言,具神异,可知吉凶……”修白看得认真,时不时对照一下自己。
能人言,符合。具神异,也有。可知吉凶,这个没有。
等著清风终於挑好了纸,徐长青走过去,將他选的两本书,以及那本《妖怪谱》拿到柜檯前一併结了帐。
三人出了墨香阁,沿著来路往回走。
夜风微凉,溪边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著。孩童们都回家了,只剩溪水还在潺潺流淌,映著淡淡的月光。
“徐公子也喜欢看杂书?”清风抱著纸,好奇地问。
“算是吧。”徐长青笑道,“我此番游歷,本想写一本游记。多看看前人著述,总有些启发。”
…………
回到客房,徐长青点亮油灯,坐在桌前翻开那刚买的书,清风则把新买的符纸摆在桌上,取出硃砂和毛笔,准备画符。
修白蹲坐在桌上,饶有兴致的看著小道士,却见他提笔蘸了硃砂,屏息凝神,在符纸上缓缓画下第一笔。
修白眯著眼看。
那符籙弯弯曲曲,线条繁复,像是一种特殊的纹路。隨著清风落笔,符纸上隱隱泛起一丝极淡的光芒,转瞬即逝。
“成了!”清风放下笔,喜滋滋地拿起那张符,“前辈你看,这张驱邪符画得不错吧?”
修白凑近看了看,符纸上確实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和清风的道法同源,但和之前的黄符比,却弱了许多。
“你之前的黄符不是自己画的吧?”修白问。
“不是,那些都是临走前师父给的。”
修白闻言,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神情,“画得还行。”
清风受到了鼓舞,立刻兴致勃勃地继续画第二张。
修白盯著那张符纸,猫眼微微眯起。他方才看得仔细,清风画符的过程,与徐长青写文气字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相似的是,两者都需要聚精会神,將某种“气”注入笔端。
不同的是,徐长青的“文气”是从体內自然流淌而出,而清风的“符籙”则更像是……在描摹某种既定的“规则”。
“你画的这些纹路,有什么讲究?”修白问。
“前辈有所不知,这符籙的讲究可多了。不同的纹路对应不同的符咒,就像不同的字有不同的意思。师父说,符籙之道,以硃砂黄纸为载体,以法力为引,勾画天地之纹。本质就是模仿天地运行之理,模仿得越像,引动天地之力越强,符籙威力也就越大。”
修白若有所思。
他修炼至今,全靠自己摸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杂乱无章。可一路走来,遇见的妖、鬼、神、人,却各有各的道。
神道、佛道,哪怕是邪魔外道,也有道。
那他呢?他该修什么道?
修白想不出来。
此刻,看著清风画符,他忽然有了个念头。
既然符籙是模仿天地运行之理,那能不能在画卷太虚之中,也勾画出这样的纹路?
会不会让那片空间,更加稳固?更加……真实?
修白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盯著清风画符的动作,看得愈发仔细。
清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前辈……您、您在看什么?”
“你画你的,不用管我。”
清风“哦”了一声,又开始捣鼓下一张符。
看著看著,修白忽然问道:“你的符籙里最简单,最容易画的是哪一种?”
清风想都没想的说道:“敕令符最好画。”
所谓敕令符,说白了就是所有开篇有龙飞凤舞的“敕令”二字的符籙,而且单独只有这敕令二字並不算符籙,只有在敕令之后画上內容,才算完整。
清风之所以说敕令符简单,是因为敕令符的用途最广,无论是请神、驱邪、护宅、传令等等,开篇都需写下敕令二字。
用途广了,写的多了,自然就简单了。
“那只写敕令二字,可有效力?”
“有。敕令二字,本就是借天地正统、道法威仪,单这二字落纸,便已有震慑之效。寻常阴邪、杂祟,见此二字便不敢近前。”
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无具体神名、无號令指向,它只能挡小灾小难,却镇不住大凶大恶。”
“那最简单的完整敕令符是什么?”
“敕令——令。”
一字而已。
“上令诸天,下令幽冥,中令万灵奉行。就三字,一笔一划都不繁复。初学符籙之人,十有八九都是从这一张开始。画得多了,心定手稳,再学別的,便容易许多。”
“有点意思,那你写一张我瞧瞧。”
“好的,前辈。”清风闻言开始勾画。
一旁徐长青听著也有些好奇,放下书凑过来看了看,“这道家画符倒是有几分草书神韵。”
他本就准备写几个文气字,这几日忙著赶路,存货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此时看著清风画符,他忽然心血来潮,准备写几个草书字试试手。
从书笈里取出那支笔,將新买的竹纸摊开,提笔蘸墨。
清风画符的手顿了顿,好奇地看过来。
便见徐长青凝神静气,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寧”
笔尖提起的瞬间,那字竟隱隱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柔和而安稳。
“这、这是什么?!”清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徐长青抬头,笑道:“道长没见过?”
“没见过!”清风凑过来,死死盯著那个字,“这是什么符?不对,这不是符……这、这是字?字怎么会发光?”
修白在一旁懒洋洋地开口:“那是文气。”
“文气?”清风愣住了,接著神情有些激动,“师父说过,世间读书人,养浩然文气,下笔有神。写的字能镇邪驱鬼,画的符能引天地正气!我还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没想到真有人能做到!”
他盯著徐长青,目光灼灼:“徐公子,你是如何做到的?”
徐长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道:“我也不知。只是得了这支笔之后,试著写了几个字,便成了这样。”
“笔?”清风看向他手中的笔,“能让我看看吗?”
徐长青点点头,把笔递过去。
清风接过笔,仔细端详。笔桿乌黑温润,笔毫雪白柔顺,隱隱有一股清正之气流转。
“好厉害的笔,徐公子,这笔从何而来?”
“高祖留下的。”
清风若有所思,能留下这笔的人必然是大儒高人,江安有徐姓大儒?没听师父说过呀。
按下心中疑惑,他指著那个“寧”字问道:“这个字有什么用?”
“我也不太清楚。”徐长青诚实道,“小白说,可以安神静气,驱邪镇祟。”
清风盯著那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徐公子,您能再写几个吗?”
“当然可以。”
徐长青便又提笔,写了一个“镇”,一个“护”,一个“安”。
清风盯著徐长青写的字看了半天,忽然有些泄气:“我画了这么多年符,还不如你隨便写的一个字……”
徐长青听到,温言安慰:“道长说笑了,我写的字,说到底还是仰仗高祖留下的这支笔罢了。哪里及得上道长多年苦修的真本事?再说,符咒各有妙用,我这粗浅的字,怎及得上道长符咒的精妙周全?”
“徐公子,笔只是辅助,你的文气才是最重要的。”
修白在一旁听著两人互相吹捧,只觉得牙酸的紧,“行了,你俩再吹下去,这屋里的酸气都能把人熏晕了。”
清风被他说得脸颊一热,挠了挠头,徐长青亦笑了笑。
没再搭理他俩,修白的目光落在了敕令符——令上,这是最简单的符籙,也最適合入门。他一边看著符籙,一边运转妖力,猫爪在划在纸上。
敕令符看著简单,但他刚仿写了一小半,就出错了,纸上的痕跡,歪歪扭扭,就像是稚子学字。
失败了呢。
他正想著,收爪回去的瞬间,纸上微微一亮,隨即熄灭。
修白愣住了。
清风也愣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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